她走了,踏上梯子,逾墙而走。不是白日飞升或一闪而逝,反而有些恍惚的趔趄。可我却有点儿相信她是鬼狐了。
3
婚事成了,我娶了卫家的姑娘。如你所说,卫女的父亲是个贪婪鄙俗的人,初时还犹疑,他知我父亲虽有功名,却穷困,待我把那四十两银子放在桌上,那张板结的脸便软下来,开了皱纹的花。还说能与秀才相公联姻,任哪一日都是吉日,翌日便把女儿送了来,居然还带了些粗陋却并非全然无用的陪嫁。
你没骗我,卫女很美,虽然衣着素朴,却有布衣荆钗遮掩不住的清丽。其父鄙俗,她却纯良,并不嫌厌我家清贫。也确如你所说,做得一手好女红。我父子的长衫直裰经她浆洗缝补,虽还敝旧,穿出去却显得比平日体面了些。看得出父亲对这儿媳甚是满意,脾性似也温和了许多。只是催我用功之时还是疾言厉色。也不怪他,秋闱眼见就到了。
那四十两银子的事,我没跟父亲说。初时父亲诧异,何以卫家肯把女儿许了我。我说卫家虽鄙俗,却也倾慕书香门第,平素又敬重父亲的为人,因此便应允了。父亲也不再问。
卫女很好。这好是你给我的。有月之时,便难免想你,月色皎洁如那日一般时,便越发想你。我辗转反侧,难以安眠,有时还说些含混的梦话,卫女心地单纯素朴,我推说是为了应试焦灼,她便信了,只宽慰我,还起夜为我煮上一碗醪糟蛋吃,说可使我安睡。
我读书时,她从不扰我。上了炕,她揉我僵硬的脖子。她待我真好,可她越待我好,我就越是想你。
你在哪里呢?你当真是飘忽不定的鬼狐吗?
时间过得真快啊,再过两个月便是乡试了。五月初五这日,我冯氏一门亦添丁进口,男孩,左臀近髋处有块铜钱大小的青色胎记,父亲因此给他起乳名“蚨儿”,谐了“福”的音,说大名不急,等进学时再起。
自听到第一声儿啼起,我就为吾儿祈福了,愿他多福多寿,未来的日子不像他爷父这般困窘,最好是有花不完的银钱。蚨儿瘦弱,面庞却清秀,眉眼随她母亲,喜笑,眼神里有一丝顽皮,倒有几分像你。
添了蚨儿,加上我就要赴州府大比(注:亦特指乡试)需积攒盘缠,日子越发艰难。父亲不顾老迈多病,每日里编些藤筐,托邻人担到集市上卖。那双能写出一笔秀逸书法的手遍布血红的割痕。我要替他,就呵斥我,让我回屋一心读书。刚出月子,蚨儿的娘便也每日出门,揽些缝补浆洗的活。每晚忙完一天的生计,她都躺不下,我便在她腰上揉,把那两块硬的肉揉得软了,她方能躺下。却每每刚睡下,蚨儿又哭,她就只得复起身,摇他,哄他,为他调些糊糊来吃。
是夜无星无月。我放下书,熄了灯,躺下。妻呼吸沉重,蚨儿嗫嚅着,发出小蟹吐泡泡般的轻响。远处有零星的犬吠声。
要考中啊,否则又怎么对得起亲人。我可是他们全部的指望了。
4
祸事至。灭顶之灾。我的秀才功名被县令革掉,妻被宋家抢走了。与寻常日子一样,妻喂了蚨儿,就去揽浆洗的活,街上撞见宋家的婆子,两人算是认识的。那婆子说宋府上颇有些衣物要浆洗,人手不够,请妻去帮把手,少不得要赏几百钱,还管一餐饭。妻便去了。哪想到一去不回。那姓宋的也不知何时见过我妻,想是垂涎已久,早早算计好了。
父亲急火攻心,让我把蚨儿抱到邻家,求人家帮忙看几个时辰。我去叫门,左邻右舍皆闭户不出。我知道这些高邻是惧怕宋家,那姓宋的恶人长兄在京里做的是御史,寻常人家哪惹得起。我与父亲无奈,只好抱了蚨儿赶奔县衙。半路上问父亲,“那宋家有京官仗势,恐怕是县令也不敢开罪,爹,咱告得下来吗?”
“告不下来便不告了么?”父亲厉声道,脚下却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