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口头禅就是这么来的。三婶儿骂三叔的时候眼睛说不出来得那么好看,鼻子头还往上皱一下,别提多好看了。后来我在电视里看见了个眼睛啊、表情啊,都跟我三婶儿一模一样的,《红楼梦》里的王熙凤。我指着电视说三婶儿你看你看像不像你——三叔也说像,她就又那样了,“去吃屎——”
三婶儿吐三叔一脸瓜子皮,“王熙凤是个坏人,我坏吗?”三叔就嘿嘿嘿地乐。我也跟着乐。
反正后来我就学会了,连三叔都说特别像,“你倒像是你三婶儿生的。”他这么说我不恼,还挺高兴的。三婶儿比我妈漂亮,对我也好。再后来就说习惯了,一说胡话我就让金世成“去吃屎”。他喜欢我“骂”他时的样子,他说我骂他的时候最好看。
差不多那是我最幸福的日子了吧,我哪里想得到他有一天真的会去吃屎,还是在大街上。
让我想想在他干出那事之前发生了什么。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丢了颠大勺的工作。因为他把老板打了。打老板的原因是因为他先把俩吃饭的打了。简单说吧,那俩吃饭的是这一带的混混儿,好多人都知道他们,金世成也知道。那俩人从水煮肉片里夹出个潮虫来,水煮肉片是金世成烧的。“那个王八蛋拿筷子夹着潮虫让我瞅,小细腿儿还抓挠呢,水煮肉片又辣又烫的,什么虫子也活不了啊,一看就知道是提前抓了放里头的。”金世成说。“我拆穿了那俩王八蛋,他们脸上就更不好看了,蹦起来抽我嘴巴,骂骂咧咧的,我心想我就忍着吧。他们动手打我就好办了,最好是带点伤,菜钱就不用退了,老板也就不会扣我工资。老板说让我跟客人道歉,我就道歉了,虽然我冤,哪知道——”
哪知道那俩混混儿还不依不饶的,不仅让饭馆赔偿,还非得让金世成给他们跪下。金世成的脾气我最清楚了,他哪是给别人下跪的人啊,别人给他下跪还差不多。见他死活不肯跪,一个混混儿就把啤酒瓶子砸他脑袋上了。金世成抹了把酒脸,就动了手,把那俩混混儿揍了,老板说要开除他,他就转过身把老板也揍了。那天就是这么回事。
他带我跑,从县城跑到了省城。找到个落脚的地方,安顿好我,他就出去找工作。反正不是人家看不上他就是他看不上人家。没活儿干他也不想干厨子了,他说他受够了油烟味儿。有时候他也能找到个保安什么的工作,可是干不了十天半月就辞了或者被人家辞了。我说要不我还去发廊问问要不要人吧,他不让,还瞪我,冲我撒狠。我觉出来他变了,话少了,眼神老发散,分明是看着你呢,其实却没,那阵子我觉得我的脑袋是透明的。
他那样子让人担心,我就拽他出去溜达。省城多好啊,高楼大厦那么多,玻璃窗里的模特好看衣服更好看。金世成心情好像也好点儿了,他喜欢车,见着车就指着商标告诉我,四个圈的是奥迪,这个是大奔,那个突突响的是改装过的凌志。“瞧着吧,将来准给你买辆奥迪开。”他可是有阵子不这么说了。自打我们离开县城以后这可是我头回听他说胡话。不过我是后来才琢磨过味儿来的,当时也没觉得什么,习惯了嘛,所以我就说了,“去吃屎——”真的,我敢保证,向我三叔保证:跟别的时候一样,我是笑着说的,恼也是装恼啊,也跟从前一样,可是,可是这回不一样了,金世成没像从前那样跟我嘻嘻哈哈的,虽然说不能在当街就拱我衣裳吧,可他也从来没用过那样的眼神看着我呀——
说不上来,反正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我也不是透明的了。确实是在看我,嘴角翘着,像是笑又不像,眼珠定在我脸上,可是我就是觉得他不是在看我,而是看什么他这辈子第一次见、特别特别新鲜的东西似的。然后,然后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撒腿跑了,跑了大概有十来步,在街中间的一棵大树底下住了脚,似乎是楞了楞,然后举起右胳膊,跟我三叔举着坏小孩似的——
“末日!末日!末日!”大喊了三声。我傻了,刚要跑过去,就见他跪在地上,两手拄着地,看不清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