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龙儿死在北平,我没有见到他的尸身,也没有见到他的棺殓,百日之后,离开北平,还觉得泪流不止。现在他的坟土未干,我的陪病失眠的疲倦未复,每日闲坐在书斋看看中天的白日,惘惘然似乎只觉得缺少了一件东西;再切实一点的说来,似乎自己的一个头,一个中藏着脑髓,司思想运动的头颅不见了。
十年之中,两丧继体,床帷依旧,痛感人亡;一想到他的明眸丰颊,玉色和声,当然是不能学东门吴子之无忧。情之所钟,正在我辈,一到深宵人静,仰视列星,我只有一双终夜长开的眼睛而已;潘岳思子之诗,庾信伤心之赋,我做也做不出,就是做了也觉得是无益的。
(附)志亡儿耀春之殇
其一
赢博间土已陈。千秋亭畔草如茵。虚堂月落星繁夜。泚笔为文记耀春。
其二
命似潘儿过七句。佯啼假笑也天真。两年掌上晨昏舞。慰我黔娄一段贫。
其三
跬步还须阿母扶。褰裳言语尚模糊。免教物在人亡后。烧去红绫半幅襦。
其四
明眸细齿耳垂长。玉色双拳带乳香。收取生前儿戏具。筠笼从此不开箱。
其五
魂魄何由入梦来。东西歧路费疑猜。九泉怕有人欺侮。埋近先茔为树槐。
其六
生小排行列第三。阿戎原是出青蓝。怜他阮籍猖狂甚。来对荒坟作醉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