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天又开始在微雨,回学校终究是不成了,不得已就坐了洋车上陈塘的妓窟里去。午前一点多钟到了陈塘,穿来穿去走了许多狭斜的巷陌,下等的妓馆,都已闭门睡了。各处酒楼上,弦歌和打麻雀声争喧,真是好个销金的不夜之城。我隔雨望红楼,话既不通,钱又没有,只得在热闹的这一角腐颓空气里,闲跑瞎走,走了半个多钟头,觉得象这样的雨中飘泊,终究捱不到天明,所以就摸出了一条小巷,坐洋车奔上东堤的船上去。
夜已经深了,路上只有些未曾卖去的私娼和白天不露面的同胞在走着。到了东堤岸上,向一家小艇借了宿,和两个年轻的蜑妇,隔着一重门同睡。她们要我叫一个老举来伴宿,我这时候精神已经被耗蚀尽了,只是摇头不应。
在江上的第一次寄生,心里终究是怕的,一边念着周美成的“少年游”:“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笙。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感旧》)
一边只在对了横陈着的两蜑妇发抖,一点一滴的数着钟声,吸了几支烟卷,打死了几个蚊子,在黑黝黝的洋灯底下,在朱红漆的画艇中间,在微雨的江上,在车声脚步声都已死寂了的岸头,我只好长吁短叹,叹我半生恋爱的不成,叹我年来事业的空虚,叹我父母生我的时日的不辰,叹着,怨着,偷眼把蜑妇的睡态看着,不知不觉,也于午前五点多钟的时候入睡了。
四日,星期六(十月三十日),阴云密布,却没有下雨。
七点钟的时候醒来,爬出了乌冷的船篷,爬上了冷静的堤岸,同罪人似的逃回学校的宿舍,在那里又只有一日的“无聊”很正确的,很悠徐的,狞笑着等我。啊啊,这无意义的残生,的确是压榨得我太重了。
回家来想睡又睡不着,闲坐无聊,却想起了仿吾等今日约我照相的事情。去昌兴街分部坐了许多时,人总不能到齐,吃了午饭,才去照相馆照相。这几日照相太多,自家也觉得可笑,若从此就死,岂不是又要多留几点形迹在人间,这真与我之素愿,相违太甚了。午后四点多钟,和仿吾去学校。好容易领到了十一月份的薪水。赶往沙面银行,想汇一点钱至北京,时候已太迟了。
晚上又在陈塘饮酒,十点钟才回来,洗澡入睡,精神消失尽了。
五日,日曜(十一月初一日),晴。
早晨起来,觉得天气好得很,想上白云山去逛,无奈找不到同伴,只剩了一个人跑上同乡的徐某那里,等了一个多钟头,富阳人的属留在广东者都来了,又和他们拍了一张照片。
午后和同乡者数人去大新天台听京戏。日暮归来,和仿吾等在玉醪春吃晚饭,夜早眠。
六日,星期一(十一月初二日),晴。
早晨跑上邮局去汇了一百四十圆大洋至北京。在清一色吃午饭,回家来想睡,又有人来访了,便和他们上明珠影画院去看电影。晚上在又一春吃晚饭,饭后和阿梁上观音山去散步,四散的人家,一层烟雾,又有几点灯光,点缀在中间。风景实在可爱,晚风凉得很,八点前后,就回来睡了。
七日,星期二(十一月初三日),阴,多风。
午前在家闷坐,无聊之极,写了一首“风流事”,今晚上仿吾他们要为我祝三十岁的生辰,我想拿出来作一个提议:
小丑又登场,(作者原注:小丑登场事见旧作《十一月初三》小说中)
大家起,为我举离觞。
想此夕清樽,千金难买,
他年回忆,未免神伤。
最好是,题诗各一首,写字两三行。
踏雪鸿踪,印成指爪,
落花水面,留住文章。
明朝三十一,
数从前事业,羞煞潘郎。
只几篇小说,两鬓青霜。
谅今后生涯,也长碌碌,
老奴故态,不改佯狂。
君等若来劝酒,醉死无妨。
午后三时后,到会场去,男女的集拢来为我做三十生辰的,共有二十多人,总算是一时的盛会,酒又喝醉了。晚上在粤东酒楼宿,一晚睡不着,想身世的悲凉,一个人泣到天明。
八日,星期三(十一月初四日),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