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终日在琐碎家务与世俗应对中过生活的人,也该时时到野外去洗掉一些尘俗气,别让这尘俗气积聚日久成为宿垢。弥拉接到我黄山照片后来信说,从未想到山水之美有如此者。可知她虽家居瑞士,只是偶尔在山脚下小住,根本不曾登高临远,见到神奇的景色。在这方面你得随时培养她。此外我也希望她每天挤出时间,哪怕半小时吧,作为阅读之用。而阅读也不宜老拣轻松的东西当作消遣;应当每年选定一两部名著用功细读。比如丹纳的《艺术哲学》之类,若能彻底消化,做人方面、气度方面、理解与领会方面都有进步,不仅仅是增加知识而已。巴尔扎克的小说也不是只供消闲的。像你们目前的生活,要经常不断地阅读正经书不是件容易的事,需要很强的意志与纪律才行。望时常与她提及你老师勃隆斯丹近七八年来的生活,除了做饭、洗衣,照管丈夫孩子以外,居然坚持练琴,每日一小时至一小时半,到今日每月有四五次演出。这种精神值得弥拉学习。
你岳丈灌的唱片,十之八九已听过,觉得以贝多芬的协奏曲与巴赫的SoloSonata[《独奏奏鸣曲》]为最好。Bartok[巴托克]不容易领会,Bach[巴赫]的协奏曲不及piano[钢琴]的协奏曲动人。不知怎的,polyphonic[复调]音乐对我终觉太抽象。便是巴赫的Cantata[《康塔塔》]听来也不觉感动。一则我领会音乐的限度已到了尽头,二则一般中国人的气质和那种宗教音乐距离太远—语言的隔阂在歌唱中也是一个大阻碍。(勃拉姆斯的《小提琴协奏曲》似乎不及钢琴协奏曲美,是不是我程度太低呢?)
LouisKentner[路易斯·肯特纳]似乎并不高明,不知是与你岳丈合作得不大好,还是本来演奏不过尔尔?他的Franck[弗兰克]“奏鸣曲”远不及Menuhin[梅纽因]的violinpart[小提琴部分]。“Kreutzer”[“克勒策”]更差,2ndmovement[第二乐章]的变奏曲部分weak[弱]之至(老是躲躲缩缩,退在后面,便是piano[钢琴]为主的段落亦然如此)。你大概听过他独奏,不知你的看法如何?是不是我了解他不够或竟了解差了?
你往海外预备拿什么节目出去?协奏曲是哪几支?恐怕VanWyck[范怀克]首先要考虑那边群众的好恶;我觉得考虑是应当的,但也不宜太迁就。最好还是挑自己最有把握的东西。真有吸引力的还是一个人的本色,而保持本色最多的当然是你理解最深的作品,在英国少有表演机会的Bartok[巴托克]、Prokofiev[普罗科菲耶夫]等现代乐曲,是否上那边去演出呢?—前信提及Cuba[古巴]演出可能,还须郑重考虑,我觉得应推迟一二年再说!暑假中最好结合工作与休息,不去远地登台,一方面你们俩都需要松松,另一方面你也好集中准备海外节目。—七月中去不去维也纳灌贝多芬第一、第四?—问你的话望当场记在小本子上,或要弥拉写下,待写信时答复我们。举手之劳,我们的问题即有着落。
上次信上要你再汇二十镑去港,想必会照办。新加坡刘抗伯伯前星期又寄了一千鱼肝油丸来,故人情意,着实可感。干妈来信,她托指挥德人Scherchen[舍尔兴]之女(母是中国人,已离婚)带给弥拉一手镯,据说是故宫宫女旧物。尚有挑花出口手帕一匣。收到后望弥拉立即去信道谢。又称思宏夫妇到处巡回,行踪无定,购唱片款,将另托港友代汇四十镑;唯非至亲,已先去信征求同意。干妈知道你们开支浩大,特意嘱咐你待汇款到后,再办不迟。去冬寄你岳父之作品,未得回信,便中可问问,是否收到。你们三月初寄的食物包亦尚未到。我们的一份当然一样。恐与二月初的情形相同,仍从海上慢悠悠地运来。
敏的情形前信已提及一二。他有个长处,就是刻苦能忍,意志相当强。
写得够了,下次再谈,诸事珍重!
爸爸 六一年五月一日
我们与萧伯母(4)的关系,她对你从小的爱护关切,最近几月来对我们食物方面的帮助,都该和弥拉谈谈,让她知道你父亲的朋友是怎样的患难之交,同时也可感染她缓急相助,古道热肠的做人之道。你说对吗?
Dearestdaughter, hopetohaveyourletterverysoon&! Papa[最亲爱的女儿,希望能速速回信,答复我们在前两封信中提到的问题。深爱!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