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财”,若作为“生财”解,固是一件难事,作为“不亏空而略有储蓄”解,却也容易做到。只要有意志,有决心,不跟自己妥协,有狠心压制自己的fancy [一时兴起]!老话说得好:开源不如节流。我们的欲望无穷,所谓“欲壑难填”,若一手来一手去,有多少用多少,即使日进斗金也不会觉得宽裕的。既然要保持清白,保持人格独立,又要养家活口,防旦夕祸福,更只有自己紧缩,将“出口”的关口牢牢把住。“入口”操在人家手中,你不能也不愿奴颜婢膝地乞求;“出口”却完全操诸我手,由我做主。你该记得中国古代的所谓清流,有傲骨的人,都是自甘淡泊的清贫之士。“清贫”二字为何连在一起,值得我们深思。我的理解是,清则贫,亦唯贫而后能清!我不是要你“贫”,仅仅是约制自己的欲望,做到量入为出,不能说要求太高吧!这些道理你全明白,毋须我咯嘟(啰唆),问题是在于实践。你在艺术上想得到,做得到,所以成功;倘在人生大小事务上也能说能行,只要达到你艺术方面的一半,你的生活烦虑也就十分中去了八分。古往今来,艺术家多半不会生活,这不是他们的光荣,而是他们的失败。失败的原因并非真的对现实生活太笨拙,而是不去注意,不下决心。因为我所谓“会生活”不是指发财、剥削人或是啬刻,做守财奴,而是指生活有条理,收支相抵而略有剩余。要做到这两点,只消把对付艺术的注意力和决心拿出一小部分来应用一下就绰绰有余了!
我们朋友中颇有收入很少而生活并不太坏的,对外也不显得鄙吝或寒酸:你周围想必也有这种人,你观察观察学学他们,岂不是好?而且他们除了处处多讲理性,善于克制以外,也并无别的诀窍。
记得六〇年你们初婚时,我就和你们俩提过这些,如今你为了孩子而担心到经济,我不能不旧话重提,希望你别以为我老悖而烦琐!—就算烦琐,也是为了爱你,是不是?
假如我知道你五年来收支的大项目,一定还能具体地提出意见,你也会恍然大悟。如果我早知道一两年你的实际情况,早一两年和你提意见,你今日也可多一些积蓄。当然,我们从六一年以来也花掉你不少(有七百二十镑),心中很不安,要是早知道你手头不宽,也可以少开口几次,省掉你一部分钱。
为了配合你今后“节流”的计划,我打算实行两点:一、今后不要你再寄香港的款子,那就一年省了五十镑。目前食油供应靠侨汇(即你两个月一次的一百元人民币)照顾,及高级知识分子照顾,两方面合起来,大概可以应付,不必再从香港寄来—事实上已停寄了八个月。烟丝不抽,只抽纸烟,也无所谓。我烟瘾不大,近年来且更有减少之势。每三百克烟丝,付税二十四元余,也是浪费,对我来说也不应该;我也早有停止从香港寄烟丝的意思。(附带提一句:一年来无论何物从何处来,一律都要上税;而烟税要抽百分之四百。)二、你每两月寄一次的人民币可以改为每三个月一次,那么一年也好省你二十九镑(本来每年汇六次,今改四次,合如上数)。因为我要你寄法国的买书费,对你是额外负担,可以拿少汇回国内两次的钱抵充—说到书费,不知你除了第一次给巴黎大学Etiemble [埃蒂昂勃勒]先生汇了十五镑以后有没有再汇十镑?我预算除了以上的十五镑及十镑之外,今年恐怕还要你再汇十至十五镑给他,时间看你方便,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