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刻画你喜欢吗?是否感觉到那是真正汉族的艺术品,不像敦煌壁画云冈石刻有外来因素?我觉得光是那种宽袍大袖、简洁有力的线条、浑合的轮廓、古朴的屋宇车辆、强劲雄壮的马匹,已使我看了怦然心动,神游于两千年以前的天地中去了。(装了框子看更有效果。)
十八家诗钞以外,李白诗文集想也收到了吧?给你的两把扇子你觉得怎样?最好平日张开着放在玻璃柜内欣赏。给弥拉的檀香扇,买不到更好的。且檀香女扇一向没有画得好的。从这个小包看,东西毕竟是从苏联转的,否则五月十二日寄的包不可能在六月十八日前收到。
几个月来做翻译巴尔扎克《幻灭》三部曲的准备工作,七百五十余页原文,共有一千一百余生字。发个狠每天温三百至四百生字,大有好处。正如你后悔不早开始把肖邦的etudes [练习曲]作为每天的日课,我也后悔不早开始记生字的苦功。否则这部书的生字至多只有二三百。倘有钱伯伯那种记忆力,生字可减至数十。天资不足,只能用苦功补足。我虽到了这年纪,身体挺坏,这种苦功还是愿意下的。
你对Michelangeli [米开兰琪利]的观感大有不同,足见你六年来的进步与成熟。同时,“曾经沧海难为水”“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也是你意见大变的原因。伦敦毕竟是国际性的乐坛,你这两年半的逗留不是没有收获的。
最近在美国的《旅行家》杂志(NationalGeographic)上读到一篇英国人写的爱尔兰游记,文字很长,图片很多。他是三十年中第二次去周游全岛,结论是:“什么是爱尔兰最有意思的东西?—是爱尔兰人。”这句话与你在都柏林匆匆一过的印象完全相同。
听说马先生有过一个学生,叫盛中国,无论音乐或技巧都极好,已送去留苏,跟科岗学,已有一年,明年参加柴可夫斯基比赛,大有希望。告诉你这消息,你一定高兴。马先生两个月以前亲自指挥,在京演出他的新作《第二交响乐》。内容如何,成绩如何,都不得而知。
以上写了三个半小时,累得很了,还得写英文的呢!望多多休息,勿熬夜太过!
爸爸 六月二十六日晚七时
李先生要的谱,别忘了,她对你、对我们都太好了。还有,仑布伯伯要的东西也别忘了,我当年去法国全是受了仑布伯伯的影响与感染,事实上也得到他很大帮助,否则你祖母不肯让我走的,尤其是只身远行。要是我不去法国,很难想象会给你那种艺术教育。这一段历史你该知道,也该记住。而我对帮助过我的亲友,终生铭记在心,有机会就想报答他们于万一。
莫尼卡处有否去信?别再拖拉了!像她那种朋友,你一年至少也该去两三封信才对得起人!
吃过晚饭,又读了一遍(第三遍)来信。你自己说写得乱七八糟,其实并不。你有的是真情实感,真正和真实的观察、分析、判断,便是杂乱也乱不到哪里去。中文也并未退步:你爸爸最挑剔文字,我说不退步你可相信是真的不退步。而你那股热情和正义感不知不觉洋溢于字里行间,叫我看了安慰,兴奋……有些段落好像是我十几年来和你说的话的回声……你没有辜负园丁!
老好人往往太迁就,迁就世俗,迁就褊狭的家庭愿望,迁就自己内心中不大高明的因素;不幸真理和艺术需要高度的原则性和永不妥协的良心。物质的幸运也常常毁坏艺术家。可见艺术永远离不开道德—广义的道德,包括正直、刚强、斗争(和自己的斗争以及和社会的斗争)、毅力、意志、信仰……
的确,中国优秀传统的人生哲学,很少西方人能接受,更不用说实践了。比如“富贵于我如浮云”在你我是一条极崇高极可羡的理想准则,但像巴尔扎克笔下的那些人物,正好把富贵作为人生最重要的,甚至是唯一的目标。他们那股向上爬、求成功的蛮劲与狂热,我个人简直觉得难以理解。也许是气质不同,并非多数中国人全是那么淡泊。我们不能把自己人太理想化。
你提到英国人的抑制(inhibition)其实正表示他们狂野强悍的程度,不能不深自敛抑,一旦决堤而出,就是莎士比亚笔下的那些人物,如麦克白、奥赛罗等等,岂不wild [野性]到极点?
Bath [巴斯]在欧洲亦是鼎鼎大名的风景区和温泉疗养地,无怪你觉得是英国最美的城市。看了你寄来的节目,其中几张风景使我回想起我住过的法国内地古城:那种古色古香,那种幽静与悠闲,至今常在梦寐间出现。—说到这里,希望你七月去维也纳,百忙中买一些美丽的风景片给我。爸爸坐井观天,让我从纸面上也接触一下贝多芬、莫扎特、舒伯特住过的名城!
见到你岳父母,千万代我问候。这是应有的礼貌,为了你爸爸你绝不可疏忽,切切切切!
忘了告诉你:十四日汇的四十镑已于二十二日收到,和信一样快。
此信可将大意说与弥拉听,对她也有教育作用。给她的英文信你也该细读一遍。
勃隆斯丹有信给你么?别忘了,送她的新出的4Ballads(四支《叙事曲》)的片子。
写完信忽然想到你七月灌音既是solo [独奏],绝无去维也纳之理,想必就在伦敦了。届时对钢琴务必严格挑选,不能迁就。灌音既非小事,片子传播也广,还流传相当时期,你又特别费力,应当郑重。且独奏家挑剔乐器也是常事,千万坚持,并宜及早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