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次来信,你对我们托办的事多半有交代,我很高兴。你终于在实际生活方面也成熟起来了,表示你有头有尾,责任感更强了。你的录音机迄未置办,我很诧异;照理你布置新居时,应与床铺在预算表上占同样重要的地位。在我想来,少一二条地毯倒没关系,少一架好的录音机却太不明智。足见你们俩仍太年轻,分不出轻重缓急。但愿你去美洲回来就有能力置办!
十日前向巴黎书店订了一批法文书,大半是各种字典和参考书。我手头常用的法文字典(不是大部的)破烂不堪,无法再用,三十年来这已经是第二部了。现在不能再换新的。还有许多工具书亦是翻译工作上不可缺的。可是又要花费你数十镑(确数不知,因手头无价目单),不知会不会影响你的开支?心里有点急。
仑布伯伯向巴黎去信,得到的回音是德国corogne [科隆]来的,价值三十五马克,另加五六个马克寄费,大概统共不会超过二镑。伦敦潮湿,而且你们俩都容易伤风,我看你们也该买一架。我已去信叫仑布伯伯把德国的信寄我,我当打一副本寄你,你即可按址汇钱去要他们径寄上海。
林先生现在内蒙古一带旅行,下月初才能回来。三分之二的画需要他亲自装裱(上回两张亦是他自己动手裱的);预计至早当于七月二十日左右寄出。大概一共寄你九张。除早已肯定要的友人,你收到款子后即汇来之外,其余的尽管慢慢待价而沽。林先生也绝对不急,倒是担心你代人受过。此次寄的画多,即使写明GIFT[礼品],恐仍有纳税可能。若是如此,将来可将关税平均摊在每幅画上,另外向购画人收取。若有困难,则可在画款项下扣除税款,林先生绝不计较。
我早料到你读了《论希腊雕塑》以后的兴奋。那样的时代是一去不复返的了,正如一个人从童年到少年那个天真可爱的阶段一样,也如同我们的先秦时代、两晋六朝一样。近来常翻阅《世说新语》(正在寻一部铅印而篇幅不太笨重的预备寄你),觉得那时的风流文采既有点儿近古希腊,也有点儿像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但那种高远、恬淡、素雅的意味仍然不同于西方文化史上的任何一个时期。人真是奇怪的动物,文明的时候会那么文明,谈玄说理会那么隽永,野蛮的时候又同野兽毫无分别,甚至更残酷。奇怪的是这两个极端就表现在同一批人同一时代的人身上。两晋六朝多少野心家,想夺天下、称孤道寡的人,坐下来清谈竟是深通老庄与佛教哲学的哲人!
亨德尔的神剧固然追求异教精神,但他毕竟不是公元前四五世纪的希腊人,他的作品只是十八世纪一个意大利化的日耳曼人向往古希腊文化的表现。便是《赛米里》吧,口吻仍不免带点儿浮夸(pompous)。这不是亨德尔个人之过,而是民族与时代之不同,绝对勉强不来的。将来你有空闲的时候(我想再过三五年,你音乐会一定可大大减少,多一些从各方面进修的时间),读几部英译的柏拉图、色诺芬一类的作品,你对希腊文化可有更多更深的体会。再不然你一朝去雅典,尽管山陵剥落(如丹纳书中所说)面目全非,但是那种天光水色(我只能从亲自见过的罗马和那不勒斯的天光水色去想象),以及巴台农神庙的废墟,一定会给你强烈的激动,狂喜,非言语所能形容,好比四五十年以前邓肯在巴台农废墟上光着脚不由自主地跳起舞来(《邓肯(Duncun)自传》,倘在旧书店中看到,可买来一读)。真正体会古文化,除了从小“泡”过来之外,只有接触那古文化的遗物。我所以不断寄吾国的艺术复制品给你,一方面是满足你思念故国,缅怀我们古老文化的饥渴,另一方面也想用具体事物来影响弥拉。从文化上、艺术上认识而爱好异国,才是真正认识和爱好一个异国,而且我认为也是加强你们俩精神契合的最可靠的链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