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启超清楚地记得,他拜见张之洞的日子,正是张之洞侄子大婚的日子。张之洞为了接见他,竟然撇下前来府上祝贺的亲朋好友,大开中门及暖阁迎接他。
他嫌这还不够档次,于是问随行幕僚:“要不要鸣炮相迎啊?”
幕僚回答道:“哎呀妈呀,这太骇人听闻了!只有朝廷钦差大臣和外国使臣来了,总督大人您才可开中门和暖阁以及鸣炮迎接啊,梁启超才几斤几两,他连一个七品芝麻官都不是,您怎能给他这么高的礼遇呢?”
张之洞恍然大悟:哦,我的天,我真是太能搞了,太不讲究了,那就免了吧。
尽管张之洞没用最高礼遇迎接梁启超,但他却极其盛情地款待了梁启超。这天晚上,两人倾心交谈,直到深夜二更才分手。
张之洞找梁启超谈话的目的很直接:邀请梁启超出任两湖书院时务院长,并进入他的幕府,成为他的幕僚。至于年薪则高得惊人:1200金。
梁启超只是一个举人,抑或是一个撰稿人,他没有任何名分,竟然得到天下第一总督的如此器重和礼遇,他真是受宠若惊,恐慌不安。惊恐之余,他正式和张之洞以师生相称。
面对张之洞的恳切邀请和高薪**,梁启超要是没动心那是假的,没动心那是傻子,但通过这次深谈,梁启超深深地明白:他高价聘用我,其实就是买断我。买断了我,也就买断了我的维新思想和政治生命。我是一个**不羁的人,我有自己的政治思想,我只有在不受约束的情况下,才能更好地宣传维新思想。而我要是被他买断了,就无异于成了他的笼中鸟而任他摆布、听他使唤,甚至成了他的狗腿子。
还有,他和我们这帮维新人并非高度同心同德。尽管他力主的变革和我们推行的变法,有着很多相似之处,但他毕竟是洋务派首领,他代表的是近代封建主义改革派;而我们则代表的是近代资本主义维新改良派。他改革的是除政治以外的其他领域体制,而我们改革的首要目标就是政治体制,这两者有着本质的区别,因此他和我们是两个不同的阶级。
当然,他比那些顽固守旧派要先进,而我们又比他要先进,新阶级总是要替代旧阶级。但这不会轻而易举,中间肯定会有政治斗争,甚至会有流血牺牲。因为历史无数次证明,新阶级取代旧阶级的过程,都是极其漫长、艰难和惨烈的过程。
因此,在不久的将来,他和我们会斗得头破血流,甚至你死我活。梁启超深有自知之明,于是他拒绝了张之洞的收买。张之洞也不便勉强,只好一声叹息。
冲突
然而,回到上海后,梁启超就和张之洞产生了冲突。因为梁启超的言论思想,严重违背了张之洞的意愿,并侵犯了他的个人名誉。
首先,梁启超在《时务报》上发表《变法通议》时,公开批评宋代学家倭仁误人误国,又批评大清第一才子纪晓岚,张之洞平生推崇宋学汉学,而纪晓岚的后人和他的家族多有通婚,他对其极为不满,并指示汪康年:“发表无益而有损的文章,要在报纸上公开检讨!”
梁启超非但没有检讨,反而效仿康有为大写孔子改制的文章,这更加惹怒了张之洞。直到这时,张之洞才明白,康有为和梁启超这帮人,真的和我不是一路人。
其次,梁启超在《时务报》上大力倡导民权,反对专制。在第四十期《知耻学会叙》的文章中,他无情地批判封建官场现状:不学军旅却敢于掌兵,不谙会计却敢于理财,不习法律却敢于司法……这帮人都是瞎子、聋子、跛子、残疾,还老不死(瞽聋跛疾,老而不死)!
更大胆的是,他还把慈禧比作暴君夏桀,并诅咒她多行不义,必然自毙!
梁启超这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他跟我作对倒也罢了,竟然诅咒慈禧姐姐,难道他不怕掉脑袋吗?他掉脑袋倒是小事,可这会连累我的啊,因为我才是《时务报》的幕后总编,慈禧要是知道我在操纵《时务报》,指使梁启超诅咒她的话,她还不得要了我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