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素稳健老练的陈光甫,此时心中也没了底。纷纷拥入的人群,争先恐后的眼神,让他背上突然有种冷冰冰的感觉,不禁浑身打了个寒噤,他似乎看到胡雪岩那悲凉而绝望的表情。迫不得已,陈光甫只好四处求助。他首先想到了自己的至交张嘉璈。
接到电话后,张嘉璈立即命令中行各分行尽全力支持上海银行各分支机构,并允许上行以新办公大楼做抵押,贷借80万元,用以应付提存。
为救兄弟,张嘉璈真是豁出去了。他下令特别开仓,用现银声援。他命人从仁记路的上海中国银行把一箱箱的现金运往宁波路的上海银行,摆在那些忙于提存者的眼前。一箱箱现金川流不息地运来,暂时驱走了提存者心头的疑虑。上海商业储蓄银行则把大量现洋故意堆放在营业柜台上和楼道内的显眼之处,堆积得像小小的银山。
但背后的黑手岂肯罢休,新的谣言再次风传。“张嘉璈假公济私,很快就要被查办;中国银行和交通银行已经不再支持商储了,商储这回非垮不可;陈光甫的老婆孩子早已出国,他自己说不定哪天也跑了。”
刚刚安静一天,挤提风潮再起。
这一回,上海银行门外的马路上人山人海,客户个个争先恐后,撞门攀窗,呼天抢地,简直是不顾生死,而手里拿着的,不过是几十元、两三百元的存单而已。还没提到款的存户如丧考妣,甚至威胁今天再提不到钱,就在商储门前上吊。
1元起存的负面效应,在这危急关头,不幸显现。
陈光甫感到绝望了。他拨通了南京政府财政部的电话,向另一个哥们儿钱新之求救。钱新之告诉他:“政府也帮不了你,赶紧去找杜月笙杜老板吧,他有办法。”
身为海归的陈光甫,一向很少与本土帮会交往。情急之下,他想起同乡杨管北。杨管北祖上为镇江富豪,是杜月笙的重要经济顾问,与陈平日交情挺好。
杨管北没想到,自己一张嘴,杜月笙就慨然应允。杜先是拨通电话,通知上海滩的各路朋友都往商储银行里存点钱。然后,自己提着100万元现款,亲自送到商储银行。不久,租界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提着大包小包,出现在上海银行门口,声称来存钱。银行存款部主任得了陈光甫的通知,早在大门口恭候了。各路大亨鱼贯而入,“欢迎”之声不绝于耳。
这个场面把挤在门口等提钱的人镇住了,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只见来存款的人就像走马灯似的络绎不绝,人们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了,开始慢慢散去。往后的一个礼拜,来提钱的人数急剧下降,逐渐恢复到平常水平。
至此,上海银行总算摇摇晃晃地挺过了这道鬼门关。这是陈光甫一生最提心吊胆的时光。对那些伸出援手的贵人,他知恩图报,终生难忘。
后来,杜月笙主办的中汇银行新建大厦落成,营业规模扩大,陈光甫立刻以“堆花”方式,将50万两白银存入,让杜白用一年,利息分文不取。
远 足
陈光甫有两大爱好,一是读书,二是旅游。他自称是“一个酷好山水、南北东西之人”。这一点,非常符合中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古训。
陈光甫要求银行的分行经理们每年旅行一个月,“无论欲往何处,均听自由”,旅费则由银行全额负担,目的是“以放宽眼光,增加知识”。
1923年年初,陈光甫在香港拟往云南旅行考察,便到一外商经营的旅行社购买船票,见该社售票处的外籍职员与一女子笑语谑声地交谈,陈静立良久也无人理睬。陈光甫实在忍受不住了,就上去质问对方。谁知那个外国小伙子不仅不解释,反而冷笑着说:“你不满意,你们中国人为什么不自己办一个呢?”
当时,国内旅行社都是英、美、日等洋商所办,中国人无论旅游还是公干,办理手续都要经过他们之手。洋商不仅收费高昂,而且态度傲慢无礼,根本看不起中国人,但因为没有自己的旅行社,因此,国人受气也无可奈何。
这一回,陈光甫虽然生气,也只好颓然而退,转往通运银行购票。旅程途中他思潮起伏,想起小时候坐船往返镇江与上海时的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