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唐晓途和元骁的关系经过这一年的相处有了很大的改变,当大家都以为他们要破镜重圆的时候,他们却离婚了。
武汉的疫情蔓延到全国,局势严峻,晓途住所的小区把两个门都封了,只留一个,她每天在叮咚、盒马上比手速,抢到了菜,外卖也送不进来,还要跑下楼去取。
晓途母亲每天给她打电话,关照卫生安全知识,晓途趁机告诉她离婚的事。妈妈很诧异,问她是不是元骁对她不好?她否认了,说他对自己很好。但是两个人不合适,是和平分手。妈妈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下午就打电话让她住回去。
开学以后,市教委实施中小学校线上教学。晓途每天在家忙得不可开交。
那是3月的一天早上,她被手机吵醒,睁眼发现窗外还天色青沉,挣扎着困意摸到手机,居然是聂子丞,她睡意全无,揿开灯,靠着床背。聂子丞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问她现在怎么样?口罩够不够?蔬菜水果够不够?她知道聂子丞现在有多忙,打电话给她一定不是为了寒暄聊天,就问他出什么事了?他笑着说没什么,就想听听她声音。电话进入短暂的沉默,后来,他很突然很突然说:“从头到尾都是你!” 晓途怔住,说完他就挂了。
这仓促唐突的结束让她惊惧而惶恐,她再回拨过去,却没有人接听了。她的一颗心像被无形的手捏着,都不敢大胆喘 息。她发了好一会儿愣,然后给元骁打电话,问他知不知道聂子丞出了什么事?元骁惊疑:“你不知道?”她真不知道,元骁叹了口气说:“他要去援鄂了。”晓途怔忡了,像身体的一根骨头被人抽走,呆滞着,喉咙口发酸,一句话也说不出。
“发什么愣!你现在去讲不定能见到他。”元骁在电话里生气。
她急匆匆起床,洗漱,拽开衣柜,拿出一件浅灰的羊绒大衣。这件衣服还是聂子丞买给她的。那时候他去英 国培训,问她想要点什么。她一时想不出,就让他自己看着办。她以为他会给她带个包或香水之类的,没想到他带了件大衣回来,是一个意大利牌子,她不认。聂子丞说其他女同事都在买这个牌子。那时候她还很年轻,觉得这款式太过成熟,颜色也不喜欢,搁到衣柜里一次也没穿过。可今天套上,才觉剪裁妥帖,版型修身。他没给她买过什么,这是唯一的一样,她想至少今天她要穿着。
因为疫情,路况很顺利,她在医院对面下了车,看到医院门外已经停了3辆大巴,有工作人员在一箱一箱搬着东西往车厢放。她木讷在风里站着,脚步往前挪了两下,抵不住胸膛里砰砰乱跃的心。只要几步,她就走过去了,像要跨过十多年的鸿沟。可她已经不是16岁了呀!她的心里有一些沮丧,走过去她该怎么办?她慌乱又惆怅,突然她就怯了,她看到医院里陆续走出来一批批医生,人像被钉在原地,无法动弹。眼前的画面像是一部无声电影,四周万籁俱寂。脑袋里有个声音在骂她“胆小鬼!”因为胆怯和任性让她失去,让她伤害。这一次,她要勇敢面对自己。如果他走了,如果这辈子也见不到怎么办?
她兀然一阵揪心,看着他们一个个上车,看着车子启动,远去,像要驶入她再也看不到的黑洞里,她泪水滂沱,脑袋变得又沉又痛,胸口紧得要裂开。她突然迈步往前跑,大衣在风里飞起来,她放大脚步不停跑,像罗拉,像阿甘,像很多年前无所畏惧的13秒58!她急追上大巴,一边跑,一边喊:“子丞!子丞!”她看到车里白晃晃一片,每个人都穿着防护服,她认不出,也不知道他在不在,她敲着窗,声嘶力竭。靠窗的人发现了她,惊异站起来,然后向前喊着什么,那车突然一个急刹车,在地面安稳停下。她要上车,司机拦住她,批评她,教育她,她不闻不顾,只是一个劲问聂子丞在哪里?司机气呼呼说不知道!车上一个女孩说,“聂医生不在这辆车。可能在上一部!”她万念俱灰,空着心踩下车梯。阳光肆意照着她,照得她的悲伤无处遁形。她踩着自己影子迟缓往前挪,一边走,一边看到另一个影子重叠过来,她疲惫抬起眼皮……
他穿着厚重的隔离服,护目镜,站在另一辆车前与她遥望。她知道那是聂子丞。他走近她,只是这样笨拙地站着,他浑身套在厚重的衣服里,他什么也做不了。她知道他在看着她,所以她不能哭。她努力咬着唇,他说过最喜欢笑着的小兔了,她就笑给他看。她一边笑,一边流泪,一点点向她走去,阳光晒得她脸上的泪痕发痛。她希望他的视力不会那么好。
他离她越来越近,她感觉到他在沉重的喘气,太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他的肩膀轻微颤抖起来,带动他整个身体。她也忍不住泪水不断夺目而出。她看不清他的脸,她想伸手去摸一下他,可他摇摇头。
他们就这样站了两分钟。然后,他转身走向大巴。晓途眼睁睁看着他走上车,又不能做什么,心如刀割。
她这时才猛然憬悟什么,发疯了般追上车跑,一面大喊:“我等你回来!我会等你回来!”她喊得嗓子哑了,一直喊到她再也追不动,再也看不见,再也喊不出……
等他看不到她了,她才失声大哭。然后她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到他发过来的微信,先是一个表情包,一个男人抚 摸着一只在哭的兔子,然后是他发过来五个字:奥斯两八开!
她哭得更厉害了,再然后跳上来一个绿色的语音框,3秒钟,她颤抖着摁下去,他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好像用胸腔努力说出来的。他说:我爱你!
她的眼泪又来了,在烈日下哭得像个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