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中间有哪一个人,没有经历过这分分秒秒中希望变得越来越脆弱的等待?那种寂静在每一秒的流逝中显得越发骇人,好像某种致命的绝症。我们不是没有过希望。只是时间一点一点地流淌着,天已经很晚了。于是,我们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自己的同伴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将在自己穿越了无数次的南大西洋的天空中,悠闲地、永远地栖息着。梅尔莫兹,像一个在田野里收割完麦子的播种者,躺下来静静地睡去了。
当身边的同事如此逝去,因为他们牺牲于工作中,这种缺失似乎比日常生活中的生老病死所带来的伤痛要小一些。他在最后一次停靠在某一个站点以后,远远地离我们而去了。也许对我们来说,一开始,他的消失并不是致命的,不像人离开了面包是无法生活的。
因为我们早已经习惯,每一次与同伴们相遇前漫长的等待。从巴黎到圣地亚哥,他们散落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好像被隔开的哨兵。只有旅行中的偶然,才能让这个大家庭中的成员聚集在一起。某一个夜晚,围坐在一张桌子边,在卡萨布兰卡、达喀尔或者是布宜诺斯艾利斯。经历了多年的寂静与无声后,重启不愿终止的对话,回顾将我们再次融合在一起的往日记忆。然后所有的人,将各自起航出发。大地是如此的荒芜,可它又同时馥郁丰饶。它小心地隐藏着自己众多的秘密花园,它们是如此难以触及。然而,终有一天,我们的职业将引领着我们踏入这花园中。生活将我们分开,让我们少有时间与机会去牵挂自己的同伴们。可是在彼此的寂静中,同伴始终在某一个角落,忠诚于最初的友谊!如果有一天,我们在路上相遇,他们会难掩火焰般的喜悦,摇动着我们的肩膀!所以,我们早已习惯了等待……
可是渐渐地,我们发现某个同伴爽朗的笑声是永远地消失了。秘密花园也再不会为我们开启。于是我们开始真正的哀悼。它并不痛彻心扉,只是饱含苦涩。
没有什么能替代离我们而去的同伴。没有什么比得上昔日共同的回忆,一起度过的艰辛岁月,曾经的争吵、和好与种种心灵的悸动。我们再也无法重建逝去的友谊。你以为自己种下了一棵橡树,用不了多久你就能栖息在它的叶子底下。其实,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生活就是这样。我们一起成长、一起播种,可是那些树木接二连三消失的岁月终究还是来到了。同伴们一个一个地离我们而去。从今以后,我们的哀悼中还混合了迈向衰老的隐秘的悔恨。
这就是梅尔莫兹和其他所有同伴教会我们的。也许,一种职业之所以伟大,就在于它拥有将人凝聚起来的力量。这其中最珍贵的,是那人与人之间的情?谊。
若人只为了物质而工作,那他搭建的是将他自己囚禁起来的监狱。过眼云烟的财富不会给我们任何值得为之生活的东西,只会令人孤立。
我搜寻着记忆中给我留下长久回味的时刻,让我难以忘怀的分分秒秒。它们统统不来自金钱和财富。梅尔莫兹的友谊是无价的。与同伴共同走过的艰难岁月,将我们永远地维系在一起。
夜间的飞行,天空中成千上万的星星,几个小时的平静与骄傲,是金钱买不到的。
艰苦飞行后等待着我们的新世界,那些树木、花朵、女人,那些黎明时向我们投来的清新的笑容,还有那些平凡琐事组成的合奏,是金钱买不到的。
当然,还有在叛乱地区度过的那难忘的一夜,也是金钱买不到的。
我们三架邮航的航班,在夜色即将来临时,同时被困于里奥德奥里海岸。里盖尔在传动杆遭到损坏后,第一个在此降落。布尔加在此停靠准备迎接和他一起飞行的团队,谁知道在重新起飞时遇到了重力故障,被钉在了原地。而我,则是刚刚落地,天忽然就黑了下来。我们决定抢修布里加的飞机。为了维修,大家不得不等到第二天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