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的死去是在缓慢中进行着的。光线逐渐隐去,天与地混合在一起。大地如同蒸汽般上升,扩散。第一群星星好像在绿色的水中颤抖着,还要等待良久才能看见他们转变为坚硬的钻石。流星雨这种无声的游戏则通常出现在深夜。有的时候那场面如此庞大,让我觉得天空似乎是在刮着狂风。
普雷沃调试着固定灯和急救灯。我们用红色的纸张将灯泡包起来。
“再加一层……”
他又裹上一层,然后按下开关。灯光依然太明亮。它就好像摄影师冲洗照片房间里的那层光线,给外面的世界蒙上一层红色的面纱。这灯光,有的时候会摧毁黑夜脆弱的身体,让它变得一片混沌。所幸的是今天晚上空中依然悬挂着一弯新月。普雷沃走到机尾,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三明治。我吃了几颗葡萄。我既不饿也不渴,感觉不到任何疲劳。我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在这种状态下不停歇地驾驶了十年了。
那弯新月也慢慢死去了。
班加西出现在黑暗中。它站立在一片绝对的黑暗中,看不到任何的光晕。我到达城市以后,才看见了它的踪影。我寻找着停机的平地,这时候红色的航路标示点亮了。灯光切开一个黑色的长方形,我操纵着飞机拐弯。一座直冲云霄的灯塔点燃了它的灯光,它追踪着停机坪,在上面画上了一条金色的路线图。我继续拐弯,观察着一切的障碍物。这个黑暗中的停靠站的一切设施,都令人赏心悦目。我减缓了速度,向着下面黑色的深潭潜了下去。
飞机降落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我朝着灯塔慢慢滑行。这里的军官与士兵也许是所有停靠站最殷勤的了,他们忽而出现,忽而消失,把这个黑暗的停靠点慢慢变得明亮起来。他们处理着我的各种文件,给飞机加油,我将在二十分钟以后重新起飞。
“请您起飞以后在我们上空转一个弯,否则我们无法知道起飞任务是否完成。”
上路。
我在这条金色的跑道上,慢慢飞向一个没有任何障碍的黑洞。我的飞机型号是“西姆尔”。尽管飞机在抵达起跑点前超重,但在滑到跑道尽头前,它仍然起飞了。投影机的灯光紧追着我,让我无法打弯。终于,它放弃了对我的“追击”,他们应该猜到了巨大的灯光让我眼前发花,什么都看不清楚。我垂直地打了个弯。投影灯再次照到我的脸上,然后立即用它细长的金色光芒给我指路。我在对方一系列的手势中,感到一种难得的优雅与周到。现在,我掉头继续向着沙漠飞?行。
巴黎、突尼斯城以及班加西的天气预报都预计会有来自后方的风,时速三十到四十公里。我预计用三百公里左右的速度,走右边的路线,对准亚历山大城和开罗之间的方向。这样我可以避开海岸线上的禁飞区,假如偏离了航线,无论是在我的左面还是右面,也都会有尼罗河山谷中那些城市的灯光给我做导航灯。如果风速没有改变的话,航行的时间将会是三小时二十分钟,如果它减弱的话,则需要三小时四十分钟。飞机开始进入一千五百平方公里的沙漠。
没有了月亮,沥青般的漆黑一直扩展到星星里。没有了光亮,我就没有了方向坐标。在抵达尼罗河前,我也收不到任何无线电站的信息。除了时不时地观察着自己的指南针和陀螺地平仪,我没有做任何事。我对什么都没兴趣,只是观察着仪器昏暗屏幕上,缓慢地呼吸着的那根细长的镭线条。当普雷沃站起来的时候,我把飞机调整到两千米高处,这个位置此时的风力对飞机的前进最有利。我也时时打开灯,看看仪器表是否一切正常。但大部分的时间,我把自己关在黑暗里,被行星们微弱的光亮包围着。它们闪烁着神秘的光芒,讲着同一种语言。我像那些天文学家一样,阅读着一本关于天空机械的书籍。我觉得自己纯净而充满书卷气。外面世界的一切都熄灭了。普雷沃在与睡意斗争了片刻后,终于也睡着了。引擎温柔的轰鸣中,面对着静谧的星辰,我品尝着属于自己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