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飞到地中海一带的时候,飞机下方云层密布。我下行到二十米处,大雨几乎要把挡风玻璃压碎,而海面则好像在冒烟。我什么都看不见,为了不撞上哪艘船的桅杆,我必须全神贯注。
我的机械师安德烈·普雷沃给我点上一支香烟。
“咖啡……”
他走到飞机后面,拿来了保温桶。我边喝着咖啡,边不时给飞机加速,让它维持两千一百的转速。我扫了一眼数据表上的资料,每根指针都在各自正确的位置上,一切都在掌握中。大海在大雨的冲淋下,散发出一股蒸汽,好像一个巨大的盛着热水的水盆。如果此时我驾驶的是水上飞机,海面的凹陷一定会令我颇为头痛。可我手里操纵的,是一架普通飞机。凹陷还是不凹陷,我都不能在水面着陆。这给了我一种荒唐的安全感。大海不是属于我的世界,在这里故障也好,危险也好,都与我没什么关系,反正我压根儿没有为大海而准备任何配备。
一个半小时的飞行以后,雨逐渐变小了。云层依然飘得很低,然而光线已经如同绽放的笑容般穿越了它。我欣赏着即将到来的好天气。我猜测着自己的头顶,此刻正游**着一层薄薄的白棉花。我倾斜着穿过云层的纹理,避过暴雨区:现在没必要穿过它的中心了。这时,天空中露出了第一个缺口……
在还没有看见它以前,我已经揣测到了它的存在。正对着我的海面上,一条冗长的、青葱的痕迹,好像一片明亮深厚的绿洲。它和我在摩洛哥南部,从塞内加尔起飞穿越了三千公里的沙漠以后,刺入我心中的大麦田一样,生机勃勃。我感到自己是飞入了一片有人居住的土地,心中不由得轻快起来。我转向普雷沃:
“一切正常!”
“是的,一切正常……”
突尼斯。飞机加油时,我正在签署各种文件。当我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忽然听到某样东西落入水中的声音——“扑通”!那声音沙哑沉闷,没有回声。我突然想起来,自己曾经听到过类似的声音:一场发生在停车库的爆炸。沙哑的咳嗽声中,两个男人在事故中丧生了。我于是沿着公路寻找着。空气里有些许飞扬的灰尘,那是两辆在高速前行中撞在一起的汽车,此刻一动不动,像冰雕一样矗立着。有的人向车跑去,有的人向我们跑来:
“打电话……找医生……”
我的心揪紧着。命运在夜晚平静的光线下,不偏不倚地击中了它的目标。那美好,那智慧,那生命就此被吞噬……强盗们悄无声息地行走在沙漠里,没有人听见他们留在沙子上充满弹性的步伐。营地里有传言说,那是匪徒的突袭即将到来。然后一切又重新落入金色的寂静中,一样的平静,一样的沉默……站在我边上的一个人说,车祸里的两个人摔碎了脑壳。我对那些血腥的场面不感兴趣,于是转过身离开了公路,朝飞机走去。可是我的心里还是留下了某种威胁的印象。用不了多久,我会与刚才的声音再次相遇。当我以一百七十公里的时速飞行在黑色高原上时,我果然又听到了那声沙哑沉闷的咳嗽,它在空中等着我。
我出发向班加西飞去。
二
离天黑还有两个小时。当我飞到的黎波里的时候,我不得不摘下自己的墨镜。沙漠将眼前变成一片金黄。只有上帝才知道,这是一片多么巨大的、被黄沙覆盖的土地!我再一次感到,河流、树荫与人在此处的出现,是一个纯粹的、幸福的巧合。一大片的岩石和沙地!
从天空中望出去的一切,都给我一种奇异的感觉。我隐约觉得,夜晚的降临仿佛将我们引入一座关闭的神庙。它把你带入充满秘密的典礼仪式与深深的冥想中。所有凡间的世界都将逐渐隐去,彻底消失。这片浸润了金色光芒的风景也快要慢慢蒸发。没有什么比此刻更令我珍惜与沉醉的了。只有经历过这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飞行的人,才能了解我所说的一切。
我一点一点地舍弃了阳光,舍弃了在遇到故障时能够迎接我的宽广平原,舍弃了指引我的坐标,舍弃了天空中山峰的侧影,是它们让我避开了危险。飞机滑入黑夜,与我同在的只有满天的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