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并非关乎飞行。飞机并不是一个终点,只是一种手段。我们不是为了飞机本身,一次又一次地冒着生命的危险。好像农民们不是为了手中的犁才耕作一样。飞机让我们离开了城市与城市的种种抽象,飞到未知的陌生土地上,探寻着关于农民与土地的真?相。
我们做的是一种凡人的工作,面对的也是平凡人的烦恼。与我们相伴的,是风、沙、星辰、黑夜和大海。我们必须用策略来面对自然的力量。我们等待黎明的到来,如同园丁期盼春天的降临。我们渴望下一个停靠站是一片安全的土地,我们在星云中探索着真相。
我并不抱怨什么。三天以来,我不停地走,口渴难耐,却依然在沙堆中探寻着道路。我寄希望于清晨的露水,我尝试着与自己的同类聚首,却不知道他们在这个地球上的哪个角落。这一切,其实都是凡人的烦恼。对我来说,它们和普通人晚上选择去哪个音乐厅一样的重要。
我不理解那些坐着郊区火车、拥挤在一起的人。他们被一种自己感觉不到的力量挤压成蚂蚁一般,像蚂蚁一般生存着。他们空闲的周日,是在一种如何的荒诞中度过的?
有一次在俄国,我听见一个工厂里有人在演奏莫扎特。我把这事写出来,结果收到两百多封辱骂我的信件。我不怪那些喜欢沉迷于咖啡馆里的简陋音乐会的人,他们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其他的歌唱与美妙的戏剧。我责怪那些用廉价娱乐来赚钱的人。我不喜欢人用这样或者那样的方式引导、腐蚀人们。
我热爱我的工作。我像是那些农民,飞在天上的农民。我的工作的艰难与那些拥挤在郊区火车上的人的相比,实在不算什么,甚至是一种奢侈。
我不后悔。我认真地玩了这场游戏,虽然最后我输了。这种失败本身,也属于这工作的一部分。无论结果如何,大海上的清风,我是呼吸过了。
人生只要品尝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那食物的滋味。是不是,我的伙伴们?所有这一切,并不是为了刻意去寻找与经历危险的生活,这是一种太过自命不凡的视角。我并不欣赏斗牛士们。我不喜欢危险。我知道自己热爱的是什么。是生命。
天空似乎慢慢变白了。我从沙子里伸出一只手,摸了摸放在地上的帆布,它干涸如沙丘。继续等待吧。露水在黎明时降临,而微白的黎明却没有打湿我们的帆布。我思绪混乱地自己对自己说:“这里有一颗干涩的心……一颗干涩的心……它已经连眼泪都流不出了!……”
“我们出发,普雷沃!我们的喉咙还没有闭上,得继续赶路。”
七
天上吹起了那十九个钟头就足以将人吹干的西风。我的食道虽然还没有完全地关上,却已经干硬疼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剐蹭。我猜,他们向我描绘过的骇人的咳嗽,也即将到来。我的舌头开始变成一种负担。最严重的是,我的眼前开始冒起闪亮的光点。我决定,当这些光亮变成火焰的时候,我就躺下不动了。
我们快速地行走着,趁着清晨天气还凉快。我们心里很清楚,一旦太阳升起,我们就再也走不动了。在太阳底下……
我们没有权利流汗,也不能停下来休息。尽管此刻空气清凉,可潮湿度依然只有百分之十八。空气里的风来自沙漠,在它充满谎言的温柔的抚摩下,我们的血液正在慢慢蒸发。
第一天的时候,我们吃了一点葡萄。三天以来我唯一的食物,是半个橙子和小半个玛德琳娜蛋糕。我自己都惊讶当时哪来的唾沫咀嚼这些食物?我已经一点饥饿的感觉都没有了,只是觉得口渴。而现在,好像除了口渴,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正在显露出缺水的各种症状。生硬的喉咙、如同石膏一样的舌头、剐蹭的感觉和嘴里可怕的味道。这所有的感觉对我来说,都是从未经历过的。也许只有水,才能治愈它们,可我记忆里从来没有将水和这些感觉联系在一起。口渴正在慢慢从一种欲望变成一种疾病。
想起泉水和水果的画面,好像也不再像早前那么痛苦了。那橙子的光亮照人已经渐渐在我记忆中变得模糊,好像我一点一点地在忘却属于自己的温存。也许我把一切都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