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都糟透了,是不是?”
这片没有水蒸气的大气下,大地很快就又明亮了起来。空气非常寒冷。我从地上爬起来,行走着。没过多久,我无法控制地浑身颤抖起来。我身体里正在脱水的血液,已经无法畅通地流动,刺骨的寒冷渗入体内,那不仅仅是夜晚的寒冷。我的双颌不停地打战,身体也像树叶一样晃动起来。我的手抖得那么厉害,我已经没办法用照明灯了。我从来不是一个对寒冷特别敏感的人,此时却觉得自己即将冻死。人的身体在缺水时的反应,是多么的奇怪!
我早就将自己的塑胶雨鞋丢弃在某个角落,因为白天的炎热让我实在不愿意再带着它四处行走。风越刮越猛。沙漠是一片没有避风港的荒野,它光滑如大理石,让你白天找不到树荫,夜晚**裸地面对大风。没有一棵树、一片树篱、一块石头,能让你栖息片刻。风追赶着我,像是一队英勇的骑兵。我不停地转圈,企图躲开这一切。我先是躺下,可用不了多久,我又不得不站起来。躺着或者站着,我都无法逃开寒冷的鞭打。我没有奔跑的力气了,我无法逃开追赶我的凶手,我双腿陷入沙堆中,手托着脑袋。
片刻后我意识到,我居然站起来了,我居然还在一边打着战一边往前走。我在哪里?啊!我应该是刚刚走远,那是普雷沃的喊声,是他唤醒了我……
我重新走回他的身边,全身依然在颤抖着。我对自己说:“这不是寒冷,而是……而是生命走到尽头的征兆。”我已经严重脱水了。昨天还有前天,我都在不停地行走。
在寒冷中死去是一件让我痛苦的事情。我比较喜欢那些幻景,十字架,阿拉伯人,远处的灯光。它们对我要有吸引力得多。我不想像一个奴隶一样被鞭?打……
我又再次膝盖朝地跪了下来。
我们身上带有少量的药品,一百克的乙醚、一百克的九十号酒精和一瓶碘酒。我试着喝两口乙醚,好像是在往肚子里吞刀片。然后又吞下了些九十号酒精,它让我喉咙紧闭。
我在沙子里挖了一个坑,睡进去,在身上盖上沙子,只有脸露在外面。普雷沃在地上找到了些细小的树枝,用它们点起了火,可是很快就熄灭了。他不肯把自己也像我一样用沙子埋起来,而是不停地打着转。他真傻。
我的喉咙依然收紧着,这虽然不是一个好征兆,我却觉得自己比刚才舒服了很多。我觉得很平静,一种丢弃了所有希望的平静。不由自主地,我还是在星空下,随着那艘贩奴的轮船远航去了。但我并不觉得自己很不?幸……
只要不移动自己的肌肉,我就已经不再觉得冷了。我渐渐地忘记了埋在沙子里的身体。我不再动弹,这样我就感受不到痛苦。真的,经历的痛苦并不算多……在所有这些痛楚后面,有多少疲倦与幻觉。它们变成各种画面,残忍的童话……刚才追赶我的风,为了逃避它,我像一只野兽一样地打着转。然后我觉得自己呼吸困难,胸口被一个膝盖挤压着。我挣扎着推开天使压在我身上的力量。沙漠里你永远别想独处。现在我已经不再相信周围的一切,我安静地躺进自己的内心,闭上眼睛不再动弹。所有那些如同河流般流淌着的画面,正牵引着我,走向一个安静的梦:河流在汇入大海那一刻,刹那间,天地万物都变得平静了。
永别了,我爱的人们。我的身体无法抵挡三天的干涸,那不是我的错。我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成为泉水的囚犯;从未想过,离开了它我的独立会变得如此短暂。我们总是以为人可以不断向前,我们总以为人是自由的……我们忽视了将我们与井连接在一起的绳索,好像一根脐带一样,将我们与大地之腹相连,无法割断。只要多走一步,就会死去。
除了你们的痛楚,我再无其他的遗憾。无论如何,我所经历过的,是一场美好的人生。如果我能活着回去,我一定会再来一次。我需要生活,而城市里已经没有人的生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