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者纷纷散去,许浩搀扶老人,车羽下水打捞上口袋送来,说你老人家年岁大了还出来拾垃圾,儿女不管吗?老人一个劲地道,说儿子早亡,媳妇到广东打工,至今不知下落,只留下一个孙子在身边,祖孙二人相依为命。在老家活不下去,来到广州,希望一边靠拣垃圾为生,一边寻找儿媳妇。现在年老体弱,担心支撑不下,孙子难以带大,只得夜晚也出来拣点垃圾换点生活费。
许浩心里沉甸甸的,想起中风的母亲。儿子不见音讯,身边还有一个贤惠的媳妇在照应。母亲比眼前的老妪幸运。他想,老人已入暮年,孙子尚幼,老人的黄昏路尽头不远,孙儿人生之途还很漫长,失去依靠的幼儿如何走完遥远人生?
车羽用手抹了抹湿润眼眶。从凝视到自发地救人到悄然落泪,与往日车羽是判若两人,许浩唏嘘。车羽掏出两百元递给老人,说你衣服浸湿了赶紧回去换衣服,免得受凉生病。他又打听老人家住处,说我们送你回去。老妪说家不远,谢绝车羽的馈赠。“您老慢走啊。”车羽将钞票塞进她兜里。老人千恩万谢地离去。
老人背影消失在夜色尽头,车羽还在眺望是一言不发。
拧了拧湿漉漉的衣裤,倒出旅游鞋里的水,许浩问:“你为何对陌生的老人动了恻隐之心?”
车羽回头平静地回答:“在你的眼里我皮条就是一个冷血动物,所以你对我今晚表现有点吃惊了。”
许浩笑了笑,没回答。
“不用回答的,你的眼睛早出卖了你。”车羽说,“我就是一个坏蛋,即便我做一万件善事都掩盖不了恶人的本来面目。”
“别说的这么严重好不好。”许浩真诚地说道,“刚才你让刮目相看。”
“事实就很严重。”车羽说,“我是一个在逃的犯人是事实吧,组织介绍卖**也是事实吧。罪孽深重,难逃厄运。”
“既然认识到罪恶,为什么不收手不回头不自首?”
“你是在以警察口吻在对我说话吗?”
“不是,我是按常人常思维在问你。”
“常人不会这么问我的。”
“那我就收回我说的。”许浩微微一笑,问,“我好奇的是,你对拾荒老人有着异乎寻常的感情。”
“我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的老太太动了真情?”车羽深情地告诉许浩父母早亡,他从小孤苦伶仃。先是由左邻右舍远房亲戚接济,后被一个流浪的老太太收养,靠拾荒靠乞讨四处流浪将他拉扯到十六岁。后来老人一卧不起,临终床前说以后靠他自己独立谋生,嘱咐他好好做人,要做有出息的人。说完,她就咽了气。他伏在老人身上大哭一场,埋葬了老人,独立涉世。独立谋生他是做到了,出人头地也做到了,却是声名狼藉并成了罪人。有时他在想,辜负了老人的期望。今夜珠江岸边拣垃圾的老妪唤醒他沉睡的记忆,当年领着他一路要饭的老人家重新走到眼前。
“上苍有好生之德。”许浩对车羽的身世唏嘘了,心想,芸芸众生,许多人都有一个不平凡的身世,心路历程人生结局却不尽相同。车羽良知未泯,可教也。
这天下午天空淅淅沥沥的,办了事路过珠江,他们与拾荒老人再次邂逅。穿着雨衣眼花的老人却不认识他俩,握着车羽馈赠的伍佰元激动地说她上次落水时就遇到两位大好人,今天又遇到好人了,感谢老天,两次遇见贵人。车羽说:“让你孙子多识点字,长大做个好人。”老太太千恩万谢地离去。
车羽突然追上老太,问:“你儿媳妇叫什么?”
“哦,我记起了,上次就是你救了我。”老太蹒跚止步,混沌的眼睛发出一丝亮光,念叨,“她叫子叶,小哥认识?”
车羽想了想,摇摇头,老太失望地走了。
车羽释然,说:“看到她就像看到当年抚养我的老人家,有一种见到亲人的感觉。老人家把我带到十六岁没有得到我一点回报就离开人世,每每回忆心中愧疚。为这老人力所能及地做点以弥补亏欠,也算是对天底下无私抚育子孙的老人一个回报吧。”
许浩问:“算是赎罪?”
车羽回:“可以这么说吧。”
许浩道:“你的两次义举体现了人间真情。比较而言,我就显得麻木不仁。我该向你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