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这份体悟,原本还打算藏一半说一半,看好处下筷子的金六立时打消了那如意算盘。
他几乎是滔滔不绝地把这几日踏破铁鞋打听来的消息和盘托出。
只他考了两次乡试就中了举人,紧跟着就一步一个脚印当了一任主簿,又在应天府中谋了个经历司知事的位子,此次升任经历,更是一举摘掉了不入流三个字。
对于最是讲究科举出身的如今,他这个非正途出身的只当了九年官就到了这地步,已经算是很有一手了。
但即便如此,南京出身的人竟能够在本地谋到这样主管一司的位子,可以说是极少。
按照金六的猜测来说,这位在太平里名声很是不错的徐六老爷,为此也不知道砸下了多少钱。
只是,他的出手就比他的言语大方多了,直接让瑞生打赏了金六一贯钱。
果然,捧着那重重一贯青蚨的金六到了门口突然使劲一拍脑袋,又折返了回来。
金六仿佛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突然改了自称,脸上满是懊悔和惭愧,“据说大老爷和三老爷四老爷商量了,族产的红利,大家各分润出一些,多给六老爷一成。
这消息大约是有意放出去的,所以小的才打听得,至于到时候送多少贺礼,各家都是讳莫如深。
摆宴的地方是贡院街的魁元楼,原是举子们登科的地方。
只是,六老爷这人喜好风雅,笔墨纸砚名家书画等等都是最爱的,当然,族中年轻子弟的好词句若是能得他一句赞,也是有脸面的事。
只是,据说大老爷放出话来,说您去了反而丢脸,所以根本没把您算在里头。”
回去之后早些歇着,今天辛苦了,明日一早随我出一趟门。”
尽管没有钟表,也没出去看过明间里那古旧的铜质滴漏,但他知道眼下已经很不早,虽是脱了鞋坐上了床,可哪里有半分睡意。
正沉吟间,他只听蹬蹬蹬的脚步声,不一会儿,瑞生就回来了。
家里每个月开销加上金六哥金六嫂的月钱,也就是四五两银子上下,可我自从管钱之后,光是少爷您拿出去的,前前后后就少说有一百两。
剩下的十几两银子原本勉勉强强用到年底是足够了,可也还要预备送给四老爷的人情。
少爷您出手这么大,咱们下半年的日子怎么过?”
如今虽是被人称呼一声少爷,但要说境况,别说和前世当大少时没法相比,就是比他最落魄的时候都不如。
可统共家里就这么几个人,他哪怕再灵活运用,总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虽说金六为了有个安身之地,在有些事情上不会不卖力气,但要把人拴住得是利害相连。
只有害没有利,人家看到船沉了难道不会跳水自救?
掰着手指头计算了一下,他就认认真真地说:“还有四贯钱,一个十两的银锭,另加三两多散碎银子,去年的新宝钞大概还有两百贯。”
一两银子说是兑一贯钱,但在市面上决计不止,而宝钞两百贯,价值也就在一两银子上下,只少不多。
按照这么算下来,他身边的现钱顶多只有二十几两,折合六十石白米,不算少,但也绝不算多。
要怪只能怪从前的某人太过败家,否则他也不至于手头这么紧张。
今天只是一两个小钱,不得已之下,甚至连大利也不是不能舍弃。”
见瑞生情急之下还要再劝,徐勋便打了个呵欠,“都这么晚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对了,你今天也辛苦了,没有只赏金六不赏你的道理,你自个到钱箱里拿一两银子,就当是……”
一瞬间的愣神之后,他不禁哑然失笑,枕着双手就势躺下了。
可当锻炼和早饭过后,换好衣裳的徐勋提起买布让人做几件短袖单衫时,他立时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用浪费钱,只买一匹标布来就行了,娘当年教过我裁缝!”
徐勋二话不说就把这些琐事都撂给了瑞生,随即转身往外走。
临到门边时,他只觉袖子被人一拉,扭头见是瑞生正满脸不得劲地站在那儿,他就笑道,“怎么,还有什么要提醒嘱咐的?”
如今已经是三月初,江南说是春暖花开,但清晨仍是乍暖还寒,徐勋施施然来到了二门口,就只见金六早就在外头院子里张望等候了,此时那迎上前来的步子竟一溜烟跑得飞快。
本色的标布短衫,一双千层底布鞋,俱是浆洗得干净,头上还扣着一顶小帽。
上前之后,他笑容可掬地行了礼,随即就仿佛本能动作似的把袖管卷起了半截:“少爷,咱们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