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到省会里做金融经济调研员后,张子诺几乎没有回过以前工作的县城。前两年在岳父的逼迫和诱导下,他又到中央党校学习了一年多,张子诺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中规中矩的人。他爱看书,但只是浏览式看书,从来不肯认真仔细地去记忆什么,或强迫自己背诵什么,他胸罗万卷,却无梗阻束缚。听了岳父近似抱怨的话,他说:“爸,不是吧?经过党校的熏陶和洗礼,现在的我,连八股文都做得出来了,一切都合乎规矩呢。”
程灏然苦笑一声,放下杯子,严肃地说:“不管怎样,这次你下去锻炼,是一个绝好的机会,要打造自己的圈子,搞好和上下级的关系,别再给我捅出什么漏子来。”
“哪有什么漏子呢,您老就等着捷报吧。”张子诺站起身来,把几个棋子捡到了棋盘中间,宣告棋局的结束。张子诺说:“茶凉了,我给你重新泡过,顺便到厨房去帮着保姆弄几个菜,良萍没能来北京,我就代她尽点孝道吧。”
“哎,别走啊,这局还没结束呢。我已经想到了一个妙招。”程灏然叫道。他很清楚,张子诺哪里会做菜,想溜走的借口而已。
“爸,这局就算结束了吧,你也给小辈留点面子啊。”张子诺爆出一个笑容溜进了厨房。
张子诺平时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爱说笑话而自己不笑。他浓眉,高鼻,下颌方正,两侧削出棱角,帅气的目字脸上分明写着刚毅,前额发际线呈整齐的一字,鬓角也是整齐干净的两个转折。他这难得的一笑真是有种说不出来的魅力。
关于打造可靠圈子的事,程灏然临走又叮嘱了一遍。他以程良萍他爷爷的经历渲染了打造自己圈子的重要性。程良萍的爷爷是军级干部,文革时被秘书检举出背地里说小话,犯下了滔天罪行,被红卫兵拉出去游街批斗,戴着高帽子还不肯认罪,最终含冤而死。“教训啊!”
“圈子?!”张子诺反复咀嚼着这句话。他更喜欢把单位看作一个团队。在党校学习的一年中,他利用闲暇时间看了很多书,罗伯特·赫勒说所有成功的团队都有一个基本特点:领导有力,目标明确,决策正确,实施迅速,沟通顺畅,掌握按时完成任务必需的技能,全体成员朝一个方向努力,最重要的是,拥有有利团队发展的最佳人员。他需要的是这样一个团队,而不是自己一个人高高在上,发号施令。
再次像面相师一样审视过刘劲丰的侧面后,张子诺问:“到单位还有多远?”
“不远了,40码的话也就是两三分钟的事,不过,通常都要十多分钟。市区里红灯多。”
“前面你找个地方停一下,我有点口渴了。”
十几秒后,刘劲丰在大街上找到了停车的地方。还没等张子诺有所动作,刘劲丰已经推开车门,半条腿伸出了车外。他回头问:“张主任喜欢喝什么?矿泉水,王老吉,还是可乐?”
“呵,我还说自己去买呢。我没那么多讲究,随便吧。”张子诺回答道,其实他一般都喝王老吉。
两分钟后刘劲丰回来了,手里拿了一瓶矿泉水和一瓶王老吉。
递到后座时,刘劲丰谦卑地笑笑,张子诺明白刘劲丰是用笑容来解释为什么买了两瓶。张子诺也难得地报以微笑。
“有个考公务员的题目,小刘听过吗?”顿了一下,张子诺说,“是这样的,一个男子夜里开车出去和女朋友约会。到了地点,他看见的是三个人,病情危急的病人、医生、女朋友,但是车里只能带一个人。这个男子该怎么办?”张子诺慢慢地问。
刘劲丰有点懵,他第一次遇到上司问问题,居然还是一道文绉绉的考试题。他慢吞吞地答道:“那,我想问一下,那个医生,他会开车吗?有没有驾照?”
“会啊,四个人都会。”
“病人是不能开车的,即使有驾照。那这样安排吧,医生开车,带病人到医院去。男子下车,陪同女朋友散步。”
张子诺十分惊讶,刘劲丰的回答居然如此地周全,而且他从自己的职业特点做出了别人一般忽略掉的两个判断,真是难得。从他所追加的问题来看,刘劲丰是真的没有听过这道题,他是诚实的。如果他能伪装成这样,那就太可怕了,但那绝不可能,因为司机不需要那么深沉的智慧。
“回答正确。”过后,车里没有声音了。
拐过一个弯,按照刘劲丰先前说的里程,应该快到了。张子诺放慢了语速,淡淡地说:“小刘啊,我有一个想法,以后,你做我的专职司机吧。”
刘劲丰没有表现出什么意外,平静地说:“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