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张子诺还在副县长任职前的考察培训期,跟随省里的团,14个人到新疆考察工业和农业如何结合的项目。那次,他们走访了南疆的许多地方。奇怪的是,张子诺至今记得最清楚的,不是乌鲁木齐南郊、被人们叫做“亚心”的A形高塔,也不是达坂城整齐排列着二十多米高风车的风力发电厂,更不是若羌塔里木河沿岸的一片片红柳和胡杨林,而是那片荒漠的盐碱地。去之前,张子诺了解到自己的高中同学王百强一家人都在新疆,他加入了建设兵团,开垦荒地,种植棉花。那个在班上沉默寡言,默默无闻,皮肤黝黑的男人来自山区,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也没有继续复读。兵团的种棉工收入还不错,老了之后还能享受良好的退休待遇,似乎这也是王百强最好的归宿。就在那次考察结束后,张子诺特地离团到王百强的棉区去看望他,住了两天。一边种植,一边开垦,那时王百强的棉地已经有将近200亩。那是唯一的一次考察离队,最令张子诺开心难忘的事,就是到野地里去抓野兔。兔肉腌上盐,风干后,再搭配鲜冬笋红烧,绝对是可以和果子狸媲美的野味。
“这里的盐碱不算太重。开荒种棉,最重要是打井找水,这点做好了,丰收也就在望了。”王百强抽着红塔山说。看起来,尽管王百强外表黝黑显老,但是日子还是过得挺滋润的。
“兔子这个东西,套住了就跑不掉,不像狼,狼狠着呢。哪怕是被铁夹子夹住了腿,都还可以咬断自己的腿,血淋淋地颠着三条腿逃掉。”听着王百强用淡漠的语气说着这话时,张子诺打了一个冷噤。
又走神了,张子诺暗暗责备自己。他把投到车窗外的目光收回来,问道:“小刘开车几年了?”
“三年多。”
“一直在机关开?”
“进机关有两年了。以前在部队学的车。”
“你参过军?”
“考不上大学,就参了军。”刘劲丰不好意思地一笑。
忠诚,细心,体力好,口风紧,不怕受委屈……张子诺需要这样的司机。刘劲丰是一个合格的司机吗?来风祥市之前,岳父程灏然叫张子诺去了一趟北京。翁婿俩走着象棋,程灏然借机对爱婿面授机宜。
“将!”张子诺弃马进炮,把白发银鬓的程灏然吓了一跳。下棋时,程灏然最爱说一句话:要说到下象棋,呵,在这个圈子……剩下的话他吞了下去。
确实,程灏然对象棋的各种棋局都了若指掌,过宫炮、飞象局,运用起来驾轻就熟,走棋稳重老练,简直可以算得上毫无破绽。但是张子诺陪岳父下象棋时,也不按常规定式走,常常故意把局势搞乱,在混乱中寻找机会。程灏然毕竟是年逾七旬的老人,虽然精神矍铄,胸有万策,但是精力不逮,有时难免就着了道。这时,程灏然就会一边端起泡着龙井的茶盅掩饰尴尬,一边说:“唉!你呀,还是那样横冲直撞,老脾气不改。刚刚上任副县长,凳子还没有坐热呢,就和县里一把手对着干。你以为光凭着胆识勇往直前就能取胜吗?要循常规,要走大道。”
岳父说的是张子诺分管县里工业时,关于纸厂拆迁和县委书记产生的矛盾。县里决定把旅游作为发展县域经济的一个重要增长点,那时,县属国营纸厂刚刚转制成功,由于污染严重,张子诺要求新接手的股东把纸厂迁到十公里之外的下游去。这一搬迁相当于重建大半个纸厂了,花费巨大。先前投入的两千多万还没见半点利润呢,新股东自然不干,找到了县委,请县委书记插手。几番较量,争论了近半年,到底还是一把手硬,纸厂如今还在那里。五年过去了,纸厂依旧每天向县城排着难闻的臭气,而计划搬迁的下游,已经形成一个新兴工业区,七八家大型工厂在那里落地生根。一想到那两根高耸的排着灰白气体的烟囱,一想到新工业区没有留下自己首开纪录的大手笔,张子诺心里就有一个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