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说的“真实”,意思是这位中国友人看到驴时,并没有停留在意识的边缘,将其做一个狭隘的定义,而是迅速融入自己的想象,产生一种特别的视觉效果,让线条、色彩、生命和运动形成一幅和谐的画面,最后成为内心的一部分。要是一头驴闯进客厅,肯定会被人赶出去,但如果把驴画在画里,挂在客厅的墙上,估计没人会反对,甚至还会大加赞赏。
当我们面对一件艺术品,在心中说出一句“我明白了”时,隐身于艺术中的真理就显形了。走在大街上,我们也许会跟驴擦肩而过,但我们绝不会忽视艺术作品中的驴,即使它长得跟自然界中的驴不一样,脑袋像个蘑菇,尾巴像一片棕榈叶。
《奥义书》中有则寓言,说有两只鸟站在同一根树枝上,一只埋头吃东西,另一只四处张望。这个画面就是无限的存在与有限的自身之间的关系。观看风景时,鸟儿的心头充满喜悦,因为这是一种纯粹而自由的快乐。或者说人的内心也住着两只鸟,客体的那只忙于生活事务,主体的那只则享受视觉带来的快乐。
有个小女孩来找我,求我给她讲故事,我给她讲:有一只老虎很讨厌自己身上的黑色条纹,就跑到我家,叫吓得半死的仆人给它一块肥皂,把条纹洗掉。听完后,小听众高兴得哈哈大笑。这是一种能想象出来的快乐,她的心灵呼喊着:“它在这儿呢,我看到了!”她在自然课本里能认识老虎,但她也能看见我讲的故事里的老虎。
我敢肯定,即使是这个五岁的女孩,也知道老虎不可能做找肥皂把身上条纹洗干净的荒唐事。但对她来说,这个故事的乐趣并不在于老虎的外形、用处或者其他可能的结果,快乐来自浮现在她脑海中的老虎画面,画面如此清晰,甚至比现实中的真老虎还要真实。在这个故事里,老虎是当然的主角,有一个完整的形象,真实可感。而听众的心灵充当了目击者,让她有了直观的感受。
老虎必须有老虎的样子,才能在自然课本里占据一席之地。在书上,老虎的样子很普通,但在故事里,老虎却不平凡,是独一无二的。因为它属于某个物种,我们知道了它的存在;因为它属于它自己,我们看清它的模样。故事里的老虎摆脱了同类的影子,所以才在听众心中形成鲜明的个性。
在想象力的帮助下,小女孩清楚地看到了老虎,后者的形象属于她,与她融为一体。这种主体与客体的结合,给她带来极大的喜悦。这是因为自万物被创造伊始,两者之间其实就没有分开过吗?
历史上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有些人的意识突然被一种对现实的认识所照亮,这种认识远远超越了日常生活中那些枯燥的、显而易见的事物,世界因此变得生动;我们用心灵去看、去感知这个世界。其中一次是佛陀的声音越过身体和道德的阻碍,传到遥远的彼岸。然后,我们的人生和我们生活的世界,就在心中感到爱与满足的同时,找到了存在的现实意义。
人类为了让这段美好的人生经历永远保存下来,决心去挑战一些不可能实现的事,比如让岩石开口说话、让石头唱歌或者在洞穴刻下回忆。他们带着希望的欢呼声响彻山丘与沙漠,穿越荒芜之地和人口稠密的城市,以不朽的形式留痕。人类付出巨大努力,创造出令人震撼无比的雕塑。他们的壮举遍布东方大陆,清楚地回答了“什么是艺术”这个问题。艺术就是人类用创作来回应真理的呼唤。
在几个世纪前的孟加拉,上演过一出以人类灵魂为舞台的爱情剧。在剧中,演员生动地展示出自己对神的认知,听众的心灵也被一种视世界为乐器的想法所触动,通过音乐发出极乐大会的邀请函。
神的爱之召唤既神圣又隐秘,以无尽的色彩和形式呈现,激发了音乐创作,超越了古典传统主义的限制。比如孟加拉的曼陀音乐,它就像一颗恒星,在整个民族心中燃烧的情感旋涡中升起,激发了民众强烈的自我意识。
也许有人会问,在我的理论中,既然艺术是为了唤起我们心中最丰富的真实感,那音乐占据了什么样的位置呢?音乐是所有艺术门类中最抽象的,就像数学属于自然科学的范畴一样。事实上,这两者之间有着很深的联系。数学是数字和维度的逻辑,因此,熟练掌握是学习科学知识的基础。当我们将数学从具体联想中抽离,简化为符号时,就会看到令人叹为观止的结构,呈现出近乎完美的和谐,这就是数学的特点。所以,在表象的世界中,数学除了严密的逻辑,还有另一种神奇的魔力,即产生和谐的节奏。这种和谐的节奏是从具体环境中提取出来的,通过声音的媒介来展示,这样一来,声音就变成一种纯粹的存在,少了事实的羁绊或者思想上的负担,在表现时受到的阻力最小。
这给了音乐一种力量,用来唤起听众与现实之间的亲密感觉。在绘画、雕塑或者文学中,作品与人的感觉是密切相关的,就像玫瑰花和它的香味。而在音乐世界,升华在声音中的感情是独立的,有确定的调子,也有无法确定的意义,但美妙的旋律会抓住我们的心,让我们的心灵得到净化,感受到绝对的真理。
这就是数学的魔力,这是存在于万物核心的节奏,它在原子中运动,以不同的方式创造了金和铅、玫瑰和刺、太阳和行星。这是时间和空间舞台上数字的舞步,编织出魔幻之力、外观图案和永不间断的变化之流,亦真亦幻。它是一种节奏,把模糊的图像揉捏出来,把难以捉摸的东西化为有形。这是魔力,是创造中的艺术,是文学中的艺术,是神奇的节奏。
我们该就此打住吗?那些我们知道的真理,不也是事实之间关系的一种节奏吗?它编织了理论模式,并让不知何故自认为知道真相的人们产生一种信服感。我们相信有些事是真实的,因为它们有和谐而理性的节奏,可以用数学逻辑分析其过程;但对我的影响,却无法分析,就像我们能数出音符的个数却不能解释音乐一样。所以,让我信服的是另外一种神秘力量,它也是创造的魔力,即人类身上用以自我觉察的性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