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的窗前,在河的对岸,一群吉卜赛人安营扎寨。他们将竹竿搭起来,上面盖着破竹席和布片。一共搭了三个这样的小窝棚,人站在里面,矮得直不起腰。白天他们都在外面活动,只有到了入夜时分才爬到棚子底下,挤在一起睡觉。
这就是吉卜赛人的生活方式:居无定所,不需要付租金给房东,只要他们乐意,就带着孩子、几头猪和一两条狗四处流浪。对他们,警察总是投来警惕的目光。
我经常观察离我最近的那家人的一举一动。他们皮肤黝黑,但长得很好看,体格健壮,像西北部的乡下人。他们的女人落落大方,身材修长、苗条而匀称,做事时手脚麻利,流露出一种自然独立的神气。在我看来,她们有英国女性的风范,只是皮肤黑了些。
男人刚把锅放到炉火上,正在劈竹子、编篮子。女人先拿起一面小镜子照照自己的脸,然后用一块湿布使劲擦脸,擦了一遍又一遍,随后,她整理好上衣的衣褶,干干净净地走向男人,坐在他身边,偶尔帮他搭把手。
他们真是土地的儿女,出生在土地上的某一个地方,在任何地方的路边长大,在随便什么地方死去。在辽阔的天空之下,在开朗的空气之中,在光光的土地上,他们日夜过着一种独特的生活;他们劳动,恋爱,生儿育女和处理家务——每一件事都在土地上进行。
他们一刻也闲不下来,总在做事儿。一个女人把自己手上的事忙完了,就一屁股坐到另一个女人身后,解开她的发髻,替她梳头。她们是不是正聊着这三间棚屋下的家长里短呢,我距离太远,不敢肯定,但我可以大胆地猜想。
今天早晨,一场巨大的骚乱打破了吉卜赛人住处的宁静。大概是八点半或九点钟,他们正在棚顶摊开破毯子和用来铺床的破布,晒晒太阳,透透气,大猪小猪一群群躺在泥坑里,看起来像一堆泥土,这时两条狗跑了过来,向它们发起进攻,逼它们出去找东西吃。熬过了一个寒冷的夜晚,这群猪正舒舒服服地晒太阳,却不料被狗惊扰,都扯着嗓子大叫,表达心头的不满。我正写着信,心不在焉地把视线投到外面,刚巧目睹了这场争吵。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一大群人包围了吉卜赛人住的地方。一个很神气的家伙手里挥舞着一根手杖,嘴里骂骂咧咧。吉卜赛头人显然被吓得不轻,正竭力辩解着什么。我猜是当地发生了一些可疑的案件,引来一位警官造访。
他们吵他们的,那个女人仍坐在原地,手里也没闲,刮着一根根劈开的竹条。她很镇定,似乎身边没有其他人,也没有什么争吵发生。然而,她突然跳起来,朝那个警官走去,在他面前使劲地抡起胳膊,用尖厉的声音劈头盖脸冲着警官说了一通。一眨眼工夫,警官的气势消失了大半,他想插一两句温和的抗议,却没找到机会,只好垂头丧气地走了。和来时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等他撤退到一个安全的距离,他转过身,对着吉卜赛人大吼:“我说到做到,你们全得从这儿滚蛋!”
我以为对面的邻居会立刻收拾他们的席子、竹竿,带着包袱、猪和孩子跑路。但目前还没有任何动静,他们仍在若无其事地劈竹子、做饭和梳妆打扮。
沙扎德普 1891年2月
邮局进驻的大楼是我家的产业——这实在是很方便,因为信一送达,我们马上就能拿到。有些晚上,邮局局长会上楼来跟我聊天。我喜欢听他讲故事。
他用最严肃的表情讲最荒诞的故事。
昨天他讲给我听的是这一带的人是多么崇敬神圣的恒河。他说,如果他们有亲人死去,却没有办法把他的骨灰撒进恒河,他们会从火葬柴堆里取出一块他的骨头,磨成粉,保存好,等他们遇到某个曾经喝过恒河水的人,就将骨粉拌进蒟酱卷里请他吃,然后欣慰地想象他们已故亲人的一部分遗骸接触了圣水,得到了净化。
我笑着说:“这肯定是瞎编的。”
他沉思了一阵,然后说道:“嗯,也许吧。”
沙扎德普 1891年6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