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尔普尔 1892年5月12日
我通常晚上一个人在屋顶露台上散步。昨天下午,我觉得自己有责任向访客们展示当地美丽的风景,所以带着阿戈尔当向导,和他们一起出去散步。
在遥远的地平线,树木的边缘染成一片湛蓝,深蓝色薄薄的云彩在树木上方升腾,景象特别迷人。我试着让自己的表述富有诗意,将此景比喻成睫毛边上涂的蓝色眼影,衬托蓝色的眼睛更令人沉醉。同行的人中,有一个没听清我的话,另一个听不懂我的意思,第三个则漫不经心地回答说:“嗯,嗯,很漂亮。”我顿时没了让诗意的思绪再次高飞的兴致。
走了大约一英里后,我们来到一处堤坝旁,沿着水边种着一排蒲葵树,树下是一泓天然的泉水。驻足欣赏美景时,我们发现在北方,之前见过的云团正朝我们逼近,体积渐渐膨胀,越来越暗,其间有电光闪烁。
我们一致认为,最好还是躲在屋子里观赏大自然的美景,但还没等我们调转方向回家,一场暴风雨就在旷野上大步前进,并伴随着一声怒吼向我们袭来。我赞叹大自然美人精致的睫毛时,压根没料到她会突然翻脸,像一个愤怒的家庭主妇扑过来,威胁着要扇我们一巴掌!
尘土飞扬,天昏地暗,几步之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暴风雨更加猛烈了,漫天飞舞的碎石像子弹一样把我们的身体打得生疼。狂风攥住我们的脖颈,把我们推着往前走,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下,像鞭子抽着我们的脊背。
快跑!快跑!但是地面崎岖不平,水流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伤痕。这段路平时走起来就费劲,更不用说遇到暴风雨的时候了。一丛荆棘缠住了我,为了挣脱它的束缚,我差点被迎面而来的狂风刮倒。
快到家时,一大群仆人急匆匆地朝我们走来,叫喊着,打着手势,就像是另一场风暴不期而至。有人抓住我们的胳膊,有人为我们的窘境唉声叹气,有人急切地为我们引路,其他人则扶住我们的肩背,生怕暴风雨把我们卷走。我们费了好大劲才摆脱他们的殷勤,最后总算进了屋子,一个个气喘吁吁,衣服湿透了,满身都是灰尘,头发乱蓬蓬的。
我收获了一个教训:以后我写小说的时候,再也不去骗人,讲什么主人公只要心里想着爱人的模样,就能安然穿越风雨了。在暴风雨中,没人能想起那张脸的样子,再可爱也没用——光是让眼睛躲开沙子,就够他忙活的了!……
毗湿奴派诗人曾令人陶醉地歌咏过罗陀,讲她在暴风雨之夜与黑天幽会。我猜他们肯定没有考虑过,她见到黑天时会是什么模样?可以想见的是,她的秀发乱成一团,精心打理的妆容更是没了踪影。等她回到自己的凉亭,身上的尘土被雨水浸透成了一层泥浆,这该是怎样的一种奇观呀!
但是当我们读到毗湿奴派的诗歌时,完全没有想到这些。在心中的画布上,我们只看到如下的场景:那是七八月份,雨季的一个暴风雨之夜,一个美女从怒放的迦昙波花下走过,朝亚穆纳河畔走去,就像是在梦中,狂风暴雨只是一种陪衬。这是她用满满的爱意所作的画。她束紧了脚镯,免得它叮当作响;她穿上深蓝色的衣服,不让人发现行踪;但她却没有撑伞(以免自己被淋湿),也没有提着灯笼(以免在黑夜里跌倒)。
唉,有用的东西——在现实生活中多么必要,而在诗歌中却被忽视!诗歌徒劳地想把我们从它们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但它们将永远与我们相伴,而且我们听到的说法是,随着文明的发展,诗歌将会消失,而鞋子、雨伞这样的东西倒是会不断改进,产生一项又一项专利。
西拉伊达哈 1892年6月1日
我讨厌这些客套。如今我一直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我宁愿做一个阿拉伯的贝多因人!”当个快乐、健康、强壮、自由的野蛮人。
我觉得自己需要摆脱身心不断衰老的状态,摆脱对古老陈腐之物无休止的争论和精细的雕琢。我想去感受自由而充满活力的快乐生活,拥有宽广的、坚定的、不受束缚的想法和志向——无论这些想法和志向是好是坏,并最终把自己从习俗与理智、理智与欲望、欲望与行动之间永恒的矛盾冲突中解放出来。
要是我能从这充满了桎梏的生活里解放出来,获得彻底的、无限的自由该有多好,我将横行四方,到处去兴风作浪;我要像一匹脱缰的野马疯狂地疾驰,为我的速度欣喜万分!可惜我是一个孟加拉人,不是贝多因人!我继续坐在我的角落,消沉着,焦虑着,争论着。我的思想翻来覆去地变化着——像一条油锅里的鱼,任凭沸腾的油一会儿煎着这一面,一会儿又煎着那一面。
还是别想了。既然无法彻底放纵自己,我还是当个彻底的文明人吧。野蛮也好,文明也罢,为啥要挑起两者之间的争端呢?
西拉伊达哈 1892年6月2日
昨天,印度历阿萨尔月的第一天,雨季在盛大的排场中举行了登基仪式。那天一整天都很炎热,但到了下午,厚厚的雨云卷成了巨大的团块。
我心里想,今天是雨季的第一天,我情愿被雨淋湿,也不愿被关在我那个地牢般的小屋里。
在我的生命中,如果1293年(1)不会再来,这么算起来,还有多少个阿萨尔月的第一天会再来呢?写出《云使》(2)的诗人认为阿萨尔月的第一天预示着全新的开始——所以对我而言,假如能活到三十个这样的日子,我的寿命算是够长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