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渴望回到听见河上歌声的那一天。我将尝试另一种生活方式,这一次我不会让日子过得空虚乏味、充满遗憾,而是将诗句吟唱在唇边,遨游在世界的浪峰上,向人们歌唱,征服他们的心灵。我要亲眼看看这个大千世界,结识更多的人,也让更多的人了解我。我会迸发出生命和青春的**,就像一阵奔放的风,然后回到家,过一个充实的、硕果累累的晚年。这才是诗人应该过的人生。
这样的理想不算崇高,对吧?毫无疑问,造福社会的代价要高得多,但我不是那样的人,从未想过要实现那个目标。我狠不下心,宁可过得平庸,也不愿牺牲自己的生活。我不愿绝食、思考和与人争辩,这令人们失望,伤了他们的心。我认为作为一个人,好好地活,从容地死,就已经足够了,热爱这个世界,信任这个世界,不把它看作造物主的错觉,也不把它看作魔鬼的陷阱。我不需要努力去当一个虚无缥缈的天使。
西拉伊达哈 1891年10月2日
自从来到乡下,在我眼中,人与自然融为一体,就像河流会经过许多不同的地域,人们也像一条小河,潺潺流淌,蜿蜒着穿过树林、村庄和城镇。有人来,有人去,而我永远脚步不停,是他们中的一分子。人类大大小小的支流汇集到一起,川流不息,如同河流一样,从诞生的源头奔向死亡的海洋——两端是幽暗的神秘地带,中间有各种各样的辛劳、工作和喋喋不休的喧哗。
那边农夫们正在田野里歌唱,这边渔船一只只漂过。白日缓慢流逝,阳光也炙热起来。一些人还在河里洗澡,另一些人洗完了,正把盛满水的水罐带回家中。如此,几百年的岁月哼唱着流经河的两岸,主调里满是哀婉的合唱:我将永远潺潺不息。
正午的静默中,能够听见某个年轻的牧牛人正扯开嗓门呼唤他的同伴;一只小船划破水面,踏上了归途;轻波拍打着一个村妇放在水面还未来得及舀水的空罐;还有一些模糊的声响与这些图景交融在一起——鸟儿的啼啭,蜜蜂的嗡鸣,随波**漾的船屋幽怨的嘎吱声——这一切汇成一首温柔的摇篮曲,仿佛一位母亲想方设法地抚慰一个生病的孩子。“别着急,”她一边轻抚着孩子发烫的额头,一边哼唱,“别烦恼,别哭泣。放弃你的挣扎、抓挠和抗争。忘记一会儿吧,安睡一会儿吧。”
西拉伊达哈 1892年1月9日
好几天来,气候在冬春之间摇摆不定。清晨也许有北风吹过,陆地和水面都为之颤抖,而到了夜里,又因月光下吹来的南风而激动不已。
毫无疑问,春天的脚步近了。经过很长一段时间,从对岸树丛里再次传出帕皮亚的叫声。人们的内心也掀起波澜,夜幕降临后,村子里响起了歌声,男女老少不再急于关上门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今晚是月圆之夜,月亮又大又圆的脸蛋钻进敞开的窗户,窥视我的一举一动,仿佛想看看我有没有在信上写她的坏话。——她也许怀疑像我这样的凡人关注的不是美妙的月光,而是月亮表面的黑点。
一只鸟在沙滩上哀鸣。河水似乎静止不动。河上没有船。岸边寂寥的树林在水面投下直直的倒影。天空云遮雾绕,让月亮看起来像是强撑着睁开一只睡眼。
从今天开始,夜色会变得越来越暗,等我明天走出屋外的时候,这个月亮,这个我漂泊岁月最忠实的玩伴,将会离我越来越远。她觉得昨晚向我**心扉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于是一点点地把自己的身体藏了起来。
在陌生而孤独的地方,人与自然会变得亲密无间。我已经担心了好几天,一想到月亮会由盈转亏,对月光的思念就与日俱增。我觉得自己被放逐到越来越远的地方,河畔安宁的美景将不复存在,我不得不穿越重重黑暗归来。
总之,我特意记下来,今晚是月圆之夜——是今春的第一个满月。在未来的几年中,我也许还会偶尔想起这个夜晚,想到岸边鸟儿的啾啾哀鸣,远处河滨闪现的微微渔火,宽阔河面的粼粼波光,以及岸边树林投下的深色倒影和头顶那一片苍白的夜空隐隐透出的冷漠凄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