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忘记带行李了,身上穿的衣服一天比一天脏,让人难以忍受。这件烦心事时刻萦绕在我的心头,与我的自尊心格格不入。有了行李我才能昂首挺胸、精神抖擞地面对世人,没了它,我宁愿躲在角落里,避开人们的目光。夜里,我和衣而睡,早上,又穿着衣服来到人前。而且汽船上到处都是煤烟,天又热得难受,让人浑身上下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除了这些,我在船上还得忍受别的折磨。同船的乘客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一位叫阿戈尔的先生,无论说啥都不含蓄,不管是对人还是对事,都喜欢骂两句。还有一位音乐爱好者,坚持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演奏巴拉布曲调,不管他演奏得如何,实在是不合时宜。
从昨晚开始,船就一直搁浅在狭窄的运河河槽里,现在是早上九点多钟了。我在拥挤的甲板的一个角落里熬了一夜,变得半死不活。我曾请求侍者煎几块酥油饼给我做晚餐,他却只给我端来了一些不伦不类的炸生面团,也没有配蔬菜。看到我诧异而痛苦的表情,他很是抱歉,提出马上给我做个杂烩。但夜已经很深了,我谢绝了他的好意,费劲地咽了几口干巴巴的炸生面团,然后在甲板挤满了乘客、所有的灯光都打开的情况下,疲惫地睡下了。
蚊子在头顶上嗡嗡响,蟑螂到处乱窜。有个乘客睡得四仰八叉,身子躺在我脚边,我的脚底时不时地碰到他。有四五个家伙鼾声大作。受不了蚊子的骚扰,还有几个可怜的家伙睡不着,大口地抽水烟筒打发时间。最要命的是,耳边又响起了巴拉布曲调!最后,凌晨三点半时,一些好事者开始大呼小叫地唤醒彼此起床了。绝望的我只好也起身,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等着黎明的到来。噩梦一般的夜晚就这样度过了。
一名船员告诉我船陷得太深,动不了,可能要花一整天的时间才能被拖出来。我问另一名船员,有没有别的船去加尔各答,会经过这里,他微笑着告诉我这是这条航线上唯一的船,要是我愿意,船到达卡塔克后还可以原路返回!幸运的是,经过一番拖拽,在十点钟左右,他们终于让船浮起来了。
西拉伊达哈 1891年10月
一艘又一艘船停靠在渡口,离乡背井一年的人们,从遥远的工作地返回家乡,准备庆祝杜尔迦节。他们提着装满礼物的箱子、篮子和捆包,我注意到有一位乘客,当船快靠岸时,换上了一条褶皱全新的平纹细布腰裤,在棉质束腰上衣的外面套上一件中国丝绸外套,小心地在脖子上系好一条折得整整齐齐的围巾,举着伞朝村子走去。
沙沙的浪潮在稻田里涌动,杧果树、椰子树高耸入云,松软的云彩飘浮在远处的天际,棕榈叶的边缘在柔风中招摇,滩涂上的芦苇正值花期……这一切组成了一幅令人愉悦的图景。
沙沙作响的波浪掠过稻田。杧果树和椰子树的树梢直插云霄,树丛身后的地平线上飘浮着蓬松的云朵。棕榈叶的边缘在微风中摇曳。沙洲上的芦苇就要开花了。这一切构成一幅令人心旷神怡的画面。
归家的游子,期盼的家人,秋日的天空,清晨的微风,树木在风中颤抖,水面泛起柔波……眼前的世界,让孤独地临窗眺望的我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喜悦与哀愁。
从路边窗口瞥见的世界带给我新的向往,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旧的渴望又焕发了新生。前天,我坐在舷窗边,看见一只小小的渔舟从身旁漂过,船夫唱着歌——声音不那么悦耳,却让我想起多年前的一个晚上,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全家人坐船沿着帕德玛河航行。大概凌晨两点,我醒了,升起舷窗,把脑袋探出窗外。我看见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一个小伙子独自划着一艘小船,唱着歌,噢!他唱得如此动听——我从未听过如此美妙的旋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