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个初来乍到的异乡人,没有比严冬时的伦敦更冷酷的地方了。附近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街巷我也不熟。这意味着独自坐在窗前,默默凝视着外面世界的日子,又回到了我的生活中。但是这一次,外面的风景却不那么迷人,大自然紧锁着双眉,天色阴暗混浊,暗淡的光线像死人的眼睛,大地似乎缩成了一团,再也没有了靓丽的外表。公寓布置得很简陋,但恰好有一架风琴,长夜早早地将白昼吞噬的时候,我喜欢坐在风琴旁,随意弹奏。有时一些旅英的印度人来看我,虽然我们没什么交情,但当客人起身告辞时,我真想拽住他们的衣角,不让他们离开。
住在公寓的日子里,有位先生会来教我拉丁文。他身形消瘦,衣衫褴褛,看起来并不比那些光秃秃的树更能挨过严冬的摧残。我不清楚他的年龄,从他的模样判断,外表肯定比实际年龄老得多。有时他正上着课,突然就忘了一些字句,面露愧色,连声向我道歉。他家里人说他有怪癖,对一种“理论”着了魔。他认为,在每个时代,在世界各地的人类社会中,都存在一个主导思想;虽然因为文明程度不同,这个主导思想也许会呈现出不同的形态,但在本质上是一样的;这种思想观念不是通过相互模仿,从一个人传给另一个人的,因为这种思想即使在没有交流的地方,也是存在的。他专注于收集事实依据,用笔记录下来,以证明自己的理论。由于他太投入,家中总是缺衣少食,女儿们对他的观点嗤之以鼻,还常常埋怨他的痴迷。有些日子,从他的脸色我就能猜出他一定又发现了些新证据,把自己的理论又往前推了一步,这时我会主动提到这个话题,给他的精神头再浇上一点油。要是某一天见到他满面愁容,你就明白他快要被压垮了,课程便陷入停滞,他两眼空虚地望着某个方向,心思早就游离于第一课的拉丁文法。我算是弄明白了,我从他的拉丁文课程中根本学不到什么东西,但看着这个身体上挨饿、心灵上也遭受折磨的可怜人,我也心痛不已,始终无法下定决心辞退他。这个有名无实的拉丁文课程一直持续到我离开这座公寓。最后跟他结算课时费的时候,他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没怎么教,只是浪费了你的时间,钱就算了吧。”我费了好大劲,才说服他收下酬金。
虽然我的拉丁文老师从来没有把他的理论有理有据地讲给我听,但我并不怀疑它是正确的。现在我仍然相信,在这个世界,人们的思想是通过某种深层次的纽带联结在一起的,某个环节的波动,会通过秘密的方式传递给其他人。
后来,巴利特先生又把我送到一位名叫巴克的私人教师家里,巴克老师给学生提供食宿,辅导他们参加入学考试。新老师家除了他身材娇小、温柔淳朴的妻子,再没有别的地方吸引人。我简直搞不懂,这样的老师是如何招到学生的,难道是因为这些可怜的孩子没有别的地方去?而且,这样糟糕的男人怎么讨到娇美的老婆的,这真是让人心头酸溜溜的。老师家养了一条狗,是巴克太太心灵的慰藉,所以巴克想要折磨妻子时,就会虐待那条狗。这样一来,把那条狗当作精神支柱的巴克太太,内心的痛苦又多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