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局一下子抓走了带头的三十多人后,所有去金矿闹事的桦树湾人顿作鸟兽散。楚玛沟里似乎什么事儿也没发生,照旧机器轰鸣沙尘飞扬,金矿依旧如火如荼地开采,而且是更大规模地开采。
自从这次变故后,甄二爷明显地感到自己老了。腿脚不灵便,走路摇摇晃晃,浑身疲乏无力,走百八十步路都需要拐杖扶助。但他每天都会拄着拐杖,艰难地跋涉到楚玛沟边的山梁上,茫然地看着井架井立、人声鼎沸的楚玛沟久久不肯离去。他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渺小和对世间万事的无奈,内心一片颓废与衰败,如深秋丛林的枯叶。
这次事件带给他心灵上的伤害远比身体上的创伤来得深重和持久。他及他儿子女婿三人的坐牢成了他一生中无法抹去的耻辱,是他生命的画布上一抹晦暗而屈辱的色彩。在桦树湾乃至门源川看来,不论什么原因,坐班房甚至打官司都是极不光彩的事。那天,那些乡亲们一再要求国梁给他们做主时,国梁说:“我给你们写一封状子,你们可以到检察院告公安局,要求赔偿!”他们当时都傻眼了,先是大眼瞪小眼,尔后异口同声地说:“打官司?差死了羞死了!我们自认倒霉,这官司不打了……”
整个秋天冬天,甄二爷都在独自疗伤,在用时间的药水擦洗心灵的创伤,就像一匹受伤的狼在舐疗自己的伤口。春节临近时,他开始从那次事件的阴影中慢慢走了出来,更多的时候,他又精神矍烁地沐浴在初春的阳光下了。
按照当初的约定,这年春节的第二天,将是国芬出嫁的日子。这是几年来他们家最重要也是最重大的事件。甄二爷和国栋每天商量着谋划着婚事的每一个细节,从请亲戚到请左邻右舍,根据属相、婚姻状况乃至辈分等条件对娶亲迎亲人员、下马席娘家席的人选等等都进行了详细的遴选、斟酌和敲定。他甄二爷家是礼仪之家,绝不能因为某个细节的纰漏、某个礼数的疏忽而贻笑大方!
这李悔过家也是个颇知礼数的人家。从轿车进门到各种礼物的摆放,程序都合门源川的礼仪,这让甄二爷在庄员的面前长了脸。唯有一点让甄二爷不舒服的是,娶亲的队伍中居然没有一个是李家的,就是悔过的哥哥、叔叔之类,这点礼数的不到让甄二爷颇不舒服。在二道席摆上桌迎亲的客人酒足饭饱的时候甄二爷委托一位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者委婉地提了出来。
“对着哩,对着哩……”娶亲的赶紧跳下炕,齐刷刷地站在地下,先给甄二爷敬了六六大顺六杯酒,“这事儿我们刚要请你老人家原谅哩!悔过他大——你的老亲家病了,全家人都忙着给他看病哩,所以他家里人没能来,我们还请你多多海涵哩……”
“啥,老亲家病了?”甄二爷有些吃惊,“那悔过这娃娃咋不吭声呢?我们应该过去看看的!他病得严重吗?”
“严重得很哩……”娶亲的人说,“他老汉家为娶儿媳妇忙前忙后,也高兴得天天捋胡子咧嘴笑!也许眼看儿媳妇就要进家门了,一高兴乐极生悲了,夜来晚夕在家门口一个猫儿跟头摔得差不多说不出话来了,现在躺在家里放命哩……”
“啊,卡卡卡……”甄二爷摇着头表示极度的痛惜,“再说啥哩!再说啥哩……”
“那是那是!”娶亲的人感激地说,“娶了儿媳妇,他老人家也该享享福的,他可是个大好人啊!”
按照门源川的乡俗,女方的父亲第二天是不能去吃女儿的宴席的。常常是第三天,女婿会专门备了盛宴,专程将老丈人请过去另行款待的。第三天早上天刚麻麻亮,悔过开的手扶拖拉机已然突突突地停在家门口了。甄二爷迫不及待地提了早就备好的礼物,坐上了手扶拖拉机。“你大咋样了?”看悔过黯然神伤,他料定老亲家病得不轻。他后悔早点没去看看这个只闻其名未曾谋面的老亲家。也不知道自己忙些什么,说是去看看去看看,可就是没去成!一旦死了,自己跟这个大家一致崇敬和赞扬、德高望重行善乡里的老亲家连面都见不上一面,岂不会遗憾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