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则由他儿子签发的《通告》可害苦了甄二爷。
桦树湾里是看不到电视也没有电视,这通告是甄二爷在村口小卖部的墙上看到的。那天,他拄着拐杖在巷道里转悠。自从儿子来到门源县当了县长后,村人们在一夜间对他格外敬重起来。他非常受用这种敬重,所以喜欢在没事的时候在巷道里走来走去,尤其喜欢往人多的地方凑。这天,他看见一大帮人围在村口,脖子伸成争食的鸭子,在那儿看什么东西,他也便好奇地凑了过去。
“甄家阿爷来了?”人们看见他走过来,便热情地打招呼。
“呵呵!”他笑着,“你们围在那儿看的这个是啥东西呀?围在这儿凑热闹!”
“甄家阿爷,你自己看吧,这纸上写的东西与你关系大着哩!”有人笑着说。
“呵呵,这黑压压的东西,它认得我,我可认不得它哩!”他依然笑着说。
“我给你念!”有个年轻人自告奋勇地说,然后朗朗地读了起来。读毕了,大家发现甄家阿爷两眼望着墙上的通告,僵愣在那儿好像一座雕塑。那次从医院回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连夜跑到藏枪的地方,将自己的土铳枪从那个旱獭古塘洞中取了回来。
“甄家阿爷,你没事吧?”人们小心翼翼地问。大家都知道,这老爷子一辈子爱枪如命,如今也几乎是每天晚上搂着枪睡觉的,一旦收缴了他的土铳枪,还不是要了他的命?
“你儿子是县长,谁敢来收缴你的枪呀?你老汉家放心吧,没人敢来收缴你的枪的!”有人安慰说。
“干部家属应该是带头缴的呀!县长的父亲不交枪都没事儿,别人不交拿啥办法治?”有人忧心忡忡地说。
甄二爷觉得这些话是从一个古洞深处发出的。他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往家里走。走进家门,看见他那支与他相濡以沬了一生、挂在土墙上的土铳枪,突然有了一种生死离别的感觉。他摘下来,抱在怀里,抚摸着它,抑制不住地老泪纵横。
尕花儿一辈子从没看见过老头子这么涕泪滂沱地哭过,一时间吓得手足无措,在地下走过来走过去乱转悠,语无伦次地说:“咋啦,你这是咋啦?嘴张得像二姐的鞋口似的你嚎啥?”
哭了好大一会儿,他这才擦了眼泪,背着枪朝楚玛沟走去。在没发现金子之前,楚玛沟的灌木足有一房子高,灌木丛中随处可见兔子、乌鸡以及麝、黄羊等野生动物。每当生活清淡,他背着土铳枪在这儿转一圈便可满载而归,就可以让一家人好好地改善一下生活;大冬天,尤其是入九以后,楚玛沟里的红狐狸毛皮俊美诱人,抬手打一只,就可换来一家人两个月的柴米油盐。而今,他要打一只野鸡,也得摇鞍动马地到祁连山的丛林或者青海湖湖滨草原去才行。
他今日特想打一次猎。他是多么地想重温与猎物斗智斗勇带给他的刺激,多么地想获得将猎物击倒后背着温热的猎物回家的那种成就感,也多么地想重新体味跋涉于丛林溪涧耳听八方眼观六路的那种惬意和充实。但这一切在楚玛沟已经成为了一段遥远的回忆一段不可追溯的往事。
他坐在楚玛沟西边的山梁上,眼光不由地移向莽莽的祁连山麓,就像一匹关在动物园中的老狼嗅着青草的馨香,眺望广袤的草原。他想,等再过几天,等封山的大雪彻底融化,祁连山麓里夏暖花开的季节,他要深入到丛林中,届时看他们怎样来缴他的枪?
他正这样想着的时候,看见山脚下一辆警车拉着警灯朝楚玛沟驶去。他悚然一惊,下意识地抱紧了枪,仿佛冷不防叫人凭空夺去一般。他赶紧溜下山梁,潜回家,叫国栋去楚玛沟打听。
国栋带回来的消息果然不出他所料。县公安局乡派出所抽调了数十名精干干警在楚玛沟派驻了一个缴枪工作组,专门清缴楚玛沟金矿私藏的枪支弹药。据说,县上这回下了决心整治枪患,在金矿、煤矿、铁矿等枪患严重的地区派驻工作区集中整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