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矬板凳也是偷偷来的,带来很多好吃的东西。先是用布兜提着,什么猕猴桃,野山楂,板栗,还有一些新鲜水果,戴小凤也不说,飞起一脚,连兜踢飞到峡谷去了。矬板凳赶紧哭着说,那些都是他跑了几个山头弄来的,差点被毒蛇咬死,看,腿弯处还被刺挂开啰呢。戴小凤不领情,反鄙夷,矬板凳受不了,捏着头皮走了。过两天又来了,带来好多食品,也不说辛苦了。戴小凤就是不看,眼睛闭着。矬板凳黔驴技穷,匍匐在戴小凤脚下,嗅嗅说,戴姑娘,你的腿好好白耶,比雪还白耶。你就是雪做出来的,我怎么忍心打你呢?我是来告诉你消息的,你听了准高兴。跟你说你要保密,否则大哥非扒我的皮不可!看见戴小凤眼睛睁开了,嘿嘿的眼珠看着,心里别提多甜蜜了,于是就凑近,神神秘秘地说,大哥已经跟你爹联系上了,一根金条,就一更金条!不多耶,你爹同意了,马上就要到山上来,要是跟雪样见到太阳就融化了,到时候我就看不到你了,还是现在摸摸踏实。说着就上来摸,戴小凤抬起脚,刚好踢在矬板凳的下颌上,也许是疼了,矬板凳扑了上来……
过了两天戴小凤果然被她爹接了回去。回到家里,她爹也没有生气,只是劝,孩子,现在世道乱,外出得注意呀。听说“那个人”已经去武汉了。要是找也等他回来,可别学傻了。
戴小凤心痛,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在屋里哭了三天,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好幼稚,在上山所遭受的罪算是小事,最主要的是对不起爹,要是她爹责备她几句也许心里好受些,但是她爹没有,也没有安慰,只是让她接受教训,别学傻了。她爹的语气慈祥,像春天的风,那折叠的皱纹里仿佛埋藏着太多难以预测的苦,让戴小凤实在受不了。她不敢再看爹,径直跑到阁楼上,使劲儿哭。一边哭,一边想,爹,年岁大了,头发白了,就自己一个女儿,爹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甚至比他的命还重要。越是这样戴小凤越是痛恨自己,觉得自己简直太自私了,有点不可思议。戴小凤又想到社会,她被掳到山上的这几天,商城一定炸开锅了,肯定在传,说什么的都有,这些还是小事,但是她爹受得了吗?一定有许多人嘲笑她爹生了一个不肖的女儿;一定有人说她爹不该没有儿子,要是有儿子也不至于这般狼狈。她爹是一个要面子的人,没有面子,比死还难过。看看她爹的脸就已经读懂,自己在山上,她爹似乎是在油锅里煎熬,那张脸变得又黑又黄。可自己能给爹安慰吗?不能。戴小凤简直不能宽恕自己,觉得自己应该放弃周维炯。爹没有儿子,自己就是儿子,也只有把自己当成男人,才能继承家业,才能让她爹晚年能够活得开心。
戴小凤总算想通了,想通了就不再哭。到了第四天早上,她爬起来洗过脸,下楼见她爹说,我要学骑马,还要学打枪。她爹感觉奇怪,有点不理解,还有点害怕,哆嗦着对女儿说,你也十多岁了,个头这么高,等你高中读完了我就送你到南京,爹有的是钱。虽说俺家生了一个闺女,但是闺女也是后人呀,那不算绝户头。爹混的钱,你一辈子也花不完。戴小凤咬牙说,不,我就要学打枪骑马,像花木兰,把这帮土匪全部消灭。土匪一天不灭,我们就没有一天安顿的日子。戴小凤的爹说,那是官府的事情,你一个女孩子逞什么强?再说了,要是你是个……哎,不说了。戴小凤更加难过,忽然觉得她爹还是把自己看轻了,于是耍横,对她爹说,你就只当我是个仔子,你就只当没生过我!话说绝了,戴园林生气,但又拗不过,只能长叹。反复思量,仿佛菩提悟道,顿开茅塞,心想,乱世,女儿的心思不能说不对,也算是顺应潮流,于是就依着女儿请了一位先生。这人瘦小,又是个老头,但很有本事,讲义气,行走江湖,大家都信任。最主要的是老头,这一点很让戴园林放心。
戴园林请来的这个人不是别人,他就是我这章小说的主人翁“老斑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