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走了，老斑鸠站起来对老李头说，这盘就算你胜了。我有事，改天再下。老李头五十多岁，黑脸，头上扎着头巾，很不情愿地用鼻子嗯了一下说，什么算我胜了，本来就下不赢我。说过摇头，正准备走，老斑鸠招手说，回来，我就是不信邪，我下不赢你！你老是趁我不备袭击我，耍赖！
谁耍赖了？我那叫技术。
是呀，你那叫技术……好，去吧，中午多炒两个菜，我想喝两杯。小米酒还有没有？
还有，一大缸呢。上次周师长来选人，你俩就喝醉了，两缸酒二百多斤。自从你戒酒了，只喝了一缸酒，这一缸还没有开封呢。
那好，那好，中午陪着。
我能不知道你的鬼心眼。李老头说，你是想把我灌醉，再找我下棋，准是你赢。
哈哈，死老李，哪次喝醉了不是你磨着找我？老斑鸠说，不算我耍赖吧？
李老头叫李大春，一家五口人都参加了红军，儿子媳妇都牺牲了，老伴死得早，留下一个闺女在红军医院当护士。李老头在家害怕民团，就找到周维炯，主力整天跑，老李头跑不动，就介绍找老斑鸠，给游击队做饭。老斑鸠也很喜欢，两个人都臭硬，年龄相仿，很对脾气。游击队打仗毕竟少，大部分时间猫在山上等待时机或下到区里发动群众。闲了，老斑鸠就胡思乱想，李大春见老斑鸠独自一人坐在荒山野洼看竹棍，其实也没有看竹棍，就是呆呆的，心就发毛，就主动邀请下龙棋喝烧酒，两个人好得像一个人。李老头听到老斑鸠安排，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老斑鸠估计人快要带到了，看看屋里，四条大板凳，靠近山墙一张条桌，老斑鸠把板凳弄好，把条桌上的文件放进抽屉。条桌子是松树做的，很沉，老斑鸠知道耐用，用脚往里踢，坐在板凳上，一手端着茶碗，一手放在桌子上，边喝边等。
不一会儿千千和两个游击队员押着一个蒙面人进来。解开眼布，眨巴一下，才看清上面坐着一个瘦不拉几的老头，头伸着眼翻着似笑非笑。尽管石生财临走时交代过，但还是出乎意料，感觉眼前不是真的，心想，老斑鸠，老斑鸠，坐在那儿像一只麻雀，还老斑鸠呢，真是名副其实。来人有点傲慢，头耷拉着，腿还晃着。
千千看见来人对他老子不敬，上去就是一脚，把来人踢跪下了，大声说，老实点，不然我扒你的皮。
算了，算了，一个毛嘴鸽子。老斑鸠摆着手说，你，是不是石生财派来的？
嗯。
一定是来劝降的。老斑鸠说，老子打疼他了。我知道他，他却不了解我，还科班出身，狗屁！耍阴谋还可以，打仗不行。嗯，有屁快放。你这娃，你知道我这里的规矩吗？
千千接过来说，说好了，你安全走路，大爷我还送你一程；说不好，就得留下点零部件，你自己选，给你一点自由。
来人一听吓得赶紧磕头，哀求道，大爷，吴大爷，饶命，饶命。信，我带着。说过，掏出，是一个灰色的方信封，半尺长，很薄。
千千接过递给他爹，老斑鸠没急着拆封，两手指捏着正反仔细看，也没有找到口子。倒过来，上面画着几朵桂花。难道是暗号？老斑鸠把抽屉抽开，用手指头一弹，信旋转着飞到抽屉里。转过身对来人说，石屠户没跟你讲我老斑鸠斗大字认不到一升吗？来人还没有回答，老斑鸠哈哈大笑说，今天算你小子倒霉。来人了，把耳朵给我割了，让他长长记性。
哎哟，我的妈呀！送信的赶紧磕头，磕着说着，大爷，我的亲大爷，我知道你不识字，石县长临走时又跟我口头说了，我说给你听，行不？
好，说来听听。
石县长说，现在共匪，不，共产党猖狂，可是猖狂不到几天了。在江西，朱毛被撵得到处跑。蒋委员长说了，准备调集三十万大军对你们不到一万红军进行围剿。石县长考虑你爷爷给他家打过长工，你家祖祖辈辈都是老实人，想让你过去，给个团长干干。
还说什么？老斑鸠喝了一口清水，漱漱嘴，忽然吐出，足有一丈开外，水喷了跪在地下送信的一脸，然后说，要是没啥说的，就把耳朵留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