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土豪分田地,完全按照八七会议精神搞的,怎么也错了呢?周维炯在这一点上实在想不通。张书记说,商城党革命不彻底,特别是体现在土地分配上。如今商城党还给地主分配土地,应该纠正。应该没收地主的土地,不分给他们土地,因为他们是我们革命的对象,是我们的敌人。对于富农分坏土地,因为他们享过福,现在应该受罪。对于苏维埃留下的土地也有意见,“我们是无产阶级,怎么能拥有土地呢?全部分光,分给贫雇农,这才是革命的真正意义,才是我们土地革命的目的。”张说的我就想不通,难道这样就平等吗?这样不是造成新的不平等吗?这样的革命不是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吗?这几个月来,广大的农村乱了,又在重新丈量土地,重新划分成分。在和区,地主王才厚是支持革命的,把粮食都拿出来了,我们就宽大处理,分给了部分土地,让其自食其力,结果呢,听说又要重新划分土地,还把已分的土地收走了,王才厚就投靠了敌人。他知道我们苏维埃驻地很多秘密,包括红军藏身的山洞他都一清二楚,领着地方民团和国军找到了红军医院,造成四十三名红军伤员还有二十多名女战士牺牲,惨呀!张说是我们革命不彻底,导致敌人在关键时刻倒戈。你要说不对吧,也有道理,本来就是革他们的命,你还让他们给你作揖,可能吗?但是,要是不这样搞,这部分人能倒戈吗?我想也未必。最起码一段时间不会背叛革命。张毕竟是中央领导,有很高的理论水平,这一点是否定不了的。从这一点说,应该相信他。
这么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梦到了他娘。娘老了,头发已经发白。娘是大家闺秀,就是看中爹的倔强性格,就是看中爹能干才嫁给爹的。爹临死的时候说,炯儿,你娘这一辈子可不容易呀,你可得孝顺呀。说过,就死了。爹是被累死的,为了养活一家子,他给大地主吴盈利家打长工,混一点钱开了一家小商店,但是税赋能征收到一九三一年,爹死了八九年了,税赋也没有交清。爹被拉到县衙,用皮鞭刷,皮开肉绽,回到家里就不能走路了,一直躺在**,没有钱买药,娘到舅家讨,除了大舅给了两块银元,其他舅连一粒粮食也没有给,妗子们还说,姑娘嫁出去了,还有上妈家来要饭的道理?娘回去了,爹也就气死了。但是娘没有享受到一天福分呀。儿子在外打仗,娘陪着东奔西躲,受罪受忧,多少次差一点被敌人捉住,都是乡亲掩护逃脱的。儿子也没有时间想,这会有时间想了,也不打仗了,在这间屋子里好好想想,将来胜利了,得好好孝敬。得跪下来,经常给老娘揉揉肩搓搓背,拔一拔头上的白发。
妹子德玉,调皮鬼!从小就跟自己捣蛋,自从到了俺家,就把俺娘叫娘了,也不叫姑姑了,羞不羞,等我再见到了,非要刮刮她的鼻子不可。不过嘛,德玉小妹就是好看。有大家风范。心也细。听娘说,娘东躲西藏,把脚崴了,肿得老高,德玉妹子给娘敷药,还给娘洗脚。娘说,德玉真是好媳妇,让我跟德玉结婚了,一定要疼她。娘也真是的,这一点我能不知道吗?德玉听到了,还扭过头装着梭理头发。娘提着筐子弄菜去了,德玉站在面前很温柔,摸着我的肩膀想靠,我就把她抱着偎依在胸前,我感觉到了,心里乱跳。说实话,打鬼子,杀恶霸我都没有心跳过,这次不知道是怎么搞的,硬是抑制不住。抱住了德玉,直到她说,炯哥,傻子,抱疼我了,我才猛然松手。嗨嗨……
笑什么?起来,起来。保卫处来人了,端着枪,拿着大砍刀,用脚踢踢周维炯。周维炯睁开惺忪的眼,看了一会儿,问,干什么?
送你上路。
什么?为什么杀我?周维炯站起来质问,我犯什么罪?
你犯什么罪你自己不知道吗?拿着砍刀的家伙说。
周维炯这时才知道自己的大限到了。他说,我不知道。
拿砍刀的人说,你是反革命!
什么?周维炯以为听错了,又重复了一句,你再说一遍!
不用说,也不用审,张书记指示,你是反革命,就地处决!
周维炯骂,我是反革命,我是反革命我能打胜仗吗?我是反革命我妹子能牺牲吗?我是反革命我能领导商城起义吗?
别再说了,周师长,上路吧。拿着长枪的人说,没让你交代同伙,没有拷打就算你幸运了。因为张书记说“周匪是商城起义的头,那一批都是他的同伙,不用交代。”
这个时候,周维炯才知道,逮捕的不止自己一个,也才知道被杀的也不止自己一个。但是,周维炯不为自己悲哀。看着窗外微弱的亮光,周维炯说,天快亮了,同志们,你们要保重呀。我周维炯死了不要紧,可是我们的梦想还需要努力。说过,跪下,朝着东方,朝着商城的东南,也朝着他娘的方向拜了两拜,说,娘,儿子不能为你养老送终了,也不能为你尽孝了,你要保重啊。
周维炯被带到小潢河边儿,走下去就是河湾,河水徐徐地流淌。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周维炯给他娘下跪的动着,张国焘也知道了。张国焘咬牙切齿地说,周匪是彻底的反革命,临死了,还不死心,还要给腐朽的体制下跪。周匪对革命是有罪的,让他为革命下跪!
在执行时,周维炯坚决不跪,弄得执行的人员没有办法,因为周维炯很有一把力气,两三个人也按不到。那个拿大刀片子的就用大刀在周维炯腿腕砍,血流如注。这个时候,站在圈子外面的人,拿着毛竹上来了,使劲儿对着周维炯的腿戳,都戳烂了,他还是直立着,一动不动地站着,那双腿仿佛就是钢筋铁骨,牢牢地定在那里。周维炯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他愤怒地骂,老子不是反革命,老子是共产党,老子二十年后……!
另一个执行的人没有让周维炯说完,他从河沙湾里捡起一块四四方方的石头,使劲儿朝着周维炯的脑壳砸,周维炯倒下了,但是他没有跪下。
周维炯,这位身经百战的师长,就这样长眠在大地上,他的血和他的身躯随着小潢河流淌……周母得知儿子牺牲后,没有哭,她看着蓝天,颤抖地扶着斑竹,抚摸着,抚摸着,默默地抚摸着……过了不到半个月,张国焘派了几个人,偷偷地把周母也杀害了。
母子终于有时间团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