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奶奶日记》,我看到“周维炯”三个字,不认识。并不是我不认识这三个字,而是我不认识周维炯这个人,因为他已经被历史覆盖了。在我们这一代人当中,历史已经暗淡。但是周维炯是个不简单的人。我记得在高中学过一篇《刑场上的婚礼》,里面的主人翁是陈铁军和周文雍。周文雍,周维炯,是不是一个人呀?说实话我当时真的以为是一个人,我想一定就是一个人,也许奶奶读过。又反过来一想,不对呀,奶奶的年龄比他们还大吧?奶奶那时候是没有学过的,而且周维炯与周文雍差着俩字,虽然读音很近,但毕竟有差异。我不认识周文雍,但是我又好像认识。周文雍是被捕了,敌人用尽酷刑,但他却坚贞不屈,那刑场上的儿女情长,那呼喊共产党万岁的铮铮铁骨,虽说我没有见过,但是却深深地打动我。周文雍是党的好儿女,是被敌人杀害的,是死在敌人的枪口下。但这个周维炯,也是死在敌人的枪口下吗?要是那样,兴许就是一个人,因为那个时候,读音相同字不同就是同一个人的也多,也许是化名呢?带着这个疑问,我读了下去。
哦,商城人。他爹是个农民,耕田种地还打过渔,弄点钱开杂货铺,生意不好,终于破落。但是周维炯很聪明,寄居在舅舅家,和表哥漆德玮一起读私塾。奶奶说周维炯是个美男子,这句话我很好奇。她怎么认识他呢?哦,四姨太,四姨太说的。四姨太说,很可惜,石生财今天真呀真高兴,还带上了蒋委员长赏赐的游击总司令的帽子,穿着长褂,拿着文明棍,在县衙大摆筵席,招待各界人士。好多人都带了礼物,老爷也去了。老爷让我跟着,见面才知道,石生财方面大耳,身长八尺有余,也是一表人才。石生财在县衙大摆筵席,摆了三十多桌,还说今天一概不收礼,当然没有说要收就收老鳖精的事情,但是石生财真是第一次不收礼,大家都惊恐,觉得县长不收礼真是日头打西边出来了。等待着,看看,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
谁知道,发生的事情很简单。石生财把礼帽摘下,先是对着两个军界的要人鞠躬,然后转过身对着来客鞠躬。我看见石生财的屁股,那圆圆的屁股没有动,知道他是真的开心。石生财一直在笑,并发表演讲。他说,各位来宾,今天把大家请来,真是高兴呀。托蒋委员长的福,匪首周维炯被枪决了。哎,可惜,可惜,不是死在我的手里,要是死在我的手里,扒皮抽筋零刀碎剐也不解恨。这个匪首,真是死有余辜!他是六亲不认呀,手刃他七舅,还算人吗?别跟她妈的亲戚还好点,沾亲带故就倒霉。我们认识,还是薄亲,就是这样,他妈的,居然把我妹夫一家活埋了,这个仇恨,我要是不报就枉为县长,我就不是剿总司令!话说回来,虽说我没有亲自宰了这个王八蛋,心里总是留下许多遗憾,但是有人为我出气,真是大快人心!我看共匪是兔子尾巴长不了啰,迟早要完蛋!哈哈哈。石生财高兴得大笑,大笑过后,居然痛苦。大家正愣神,只见他把一杯酒仰头喝了下去,大叫,来人呀!
坐在桌子上的乡党绅士吓得战战兢兢,没有一个人敢说话的。
把周维炯的画像抬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两个士兵真把周维炯的画像抬了出来——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壮年,椭圆形脸,浓眉大眼,皮肤黝黑,稍显消瘦,眼睛凹陷,虽穿破粗布褂,头戴红五角星的破帽,但人很精神,两眼炯炯有神,看着在座的,似乎手里握着枪。不知道是谁个画的,也真是像!大家吓得赶紧把头扭了过去,收回视线,不敢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