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阴险,真卑鄙!年轻人十分愤慨,站起来说,对这些人要斩草除根。接着好像在喊口号。喊过之后,一位老男人,粗着嗓子,声音沙哑,还带着山里土话说,你们都不知道,那时候,这个女人实在太漂亮,我们都四十多岁了,老远看,就像见到仙女。
哎,朱老大,你没有说女人,是不是在等这个女人呀?现在好了,她也是寡妇,你是光棍,弯刀对着瓢切菜,把你俩撮合到一块,还挺般配的。
那个一直不说话的男人“啊呸”了一声说,光棍咋了?光棍也比恶霸婆好,送给我都不要,何况都老了呢?
别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吧。告诉你朱老大,你想人家,人家还不想你呢。我听说,清查委员会里就有人看上了,被她咬了一口,那个人又羞又怒,跑回信阳去了。你个吊形样子,人家能看上你?
你这女人,我又没有惹你,你说我干嘛?再漂亮也不能当饭吃,更何况都过去了呢。弄啥事都得跟形势,她现在怎么样?走路都能被风吹跑,又不能干个吊活,那张脸又黑又黄,我昨天从她那门口过,专门扭头看看,真是看不得。再说我好歹住着砖草房。她住着那几间屋的主人都被石屠户杀了,屋里还埋过人,都十多年没住人了,墙也歪歪斜斜的,上面茅草都烂了,七漏八淌,要是倒了把我砸死了,那可就亏大了。
哎,朱老大,你明天就以生产队的名义到她家去查查,这个恶霸婆是不是挂了毛主席像,要是没挂,我们就拉出来斗斗,出出晦气。
我昨天从城里来,吴三多队长当上了县委副书记,俺二姨夫在县委烧锅,他对我说,按说这个女人也是杀的对象,为什么没杀?朱老大故意卖关子说,县委又讨论了一番,说这个女人很特别,有点说不清楚。说她是石生财的人吧,为什么没带走她呢?说她救过共产党吧,也没有活着的人证明,问她自己,她也说不清,倒是说也没有杀过共产党。她两个哥哥都是小炮队的,都死在共产党手里,这里面有仇恨。该怎么处置,吴书记说,还要等一等,等到把问题弄清楚了再说。
哦,你二姨夫在县委呀?那感情好,我问问你,石虎的问题弄清楚了吗?
石虎?朱老大接着说,不清楚。
王珍珍似乎感到什么都很陌生,对于自己的生死也产生了怀疑,她想一想,忽然糊涂了,糊涂到什么也想不起来了。王珍珍就这么走着,看见茅草屋,钻了进去,还好,没有走错。
接下来的是永无休止的批斗。踢她,打她,好像都不疼。有许多人都不认识王珍珍,好像还有好几个大队的人,有些小伙子虽说没见过,但是看过之后摇着头说,真后悔,耽误半夜瞌睡!我以为长得怪好呢,还是这么个黄脸婆——表情呆若木鸡,腰弯得跟弓样,还大美女!另一个小伙子说,你不知道,像这样的人生不如死,没有疯掉就十分令人佩服了。你看她那镇静自若的样子,在这点上我还是很佩服她的。
批斗会终究有结束的时候。最后一次批斗会把石虎从监狱里也弄过来,站在一起,互相对望,像久别重逢的战友,都大吃一惊!石虎,哪是石虎呀?一个破大褂全都是一片一片的树叶,用筋连在一起。王珍珍看着石虎心疼,石虎不像石虎了——嘴尖着,像狼。身上好像没有一点肉,全是骨头。那些翘着的骨头好像也长不稳,站在那里乱晃。石虎驼背了,弓着腰,低着头,好像很幸福,还在微笑。王珍珍以为石虎教育好了,老实了,认罪了,其实不是的,石虎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解脱了。
王珍珍不仅老了,而且老得一塌糊涂,脸上都长锈斑了。石虎看着,心疼着,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斗争结束,当场宣读了判决书,人山人海,好像一下子平静下来,似乎都很失望,人们让开一条道,两个穿着黄衣裳的人夹着石虎走出人群,后面好像还有人跟着。石虎拉到后山,不自觉地跪了下去,听说还对着山下叩头,不知道是给王珍珍叩头还是有别的意思,只听“砰”的一声枪响,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