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门口分出一条缝,一个瘦不拉几穿着长褂的中年人可能就是“走山川”了。“走山川”走在前面,后面那人我认识——狗娃他爹——我们小队的队长。狗娃他爹当然不叫“狗爹”,叫“朱刁小”。朱刁小是外号,大号叫“朱朝”,喊久了都听成了“猪草”。猪草,弱不禁风,不大气,自认为含有贬义,就改成了“朱刚”。那意思是刚毅,有男人气。但是中国人不好好读书,专门往谐音上念,朱刚硬读成了“猪肝”。猪草也好,猪肝也罢,都与猪有关,不是猪吃的就是猪身上的。我们明明吃着猪肉,而且不吃猪肉就不行,猪已经成为人类生存和进步贡献最大了动物了,可我们却认为猪下贱,就好像说你是“大头老百姓”,就瞧不起你一样。人们常常骂人,你是个猪呀!所以说,朱刚听到人们变着味地喊他,就不舒服。好在他自作聪明,做了一些很滑稽的事情,人们觉得骂他不怎么高明,于是就变着法子给他起个外号叫“朱刁小”。
我坐在门里,还有人被隔在门外。
走山川从人腿缝隙走到中间,转过身脸对着门,前面是一米见方的四方桌,桌子上事前备好的有茶水、鼓、鼓槌和剪板,有一个带靠的椅子在桌子旁边,似乎还没有人抢。走山川习惯性地弯腰把长褂从屁股上掖了一下,坐下环视一周,微微笑着算是打招呼。然后把长褂前面一抖,不再笑了,眯虚着眼睛进入了状态。他撸撸袖子拿起鼓槌、剪板,故意咳,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他端起一碗茶轻轻抿了一口放下,眼睛闭着,摇着头,开始使劲儿地敲。
我第一次听书,感觉真好,真是无法形容,只觉得把我也带到了那个冷兵器厮杀的年代。
说的是《穆桂英大破天门阵》。穆桂英好美:头戴雉鸡毛,身穿银铠甲,骑着高头大马,腰挂万宝囊。柳叶眉,丹凤眼,手如葱须,皮肤胜雪。我没有见过古代四大美女,听走山川这么一说,穆桂英就在我心里活跃起来,美貌也在不停地放大,以至于往后不管说谁漂亮我都不同意,我就说穆桂英才是我们中国第一大美女。
夜里睡不着翻着眼睛盯着草屋的脊梁,看着老鼠在梁上跳来跳去就产生了奇怪的想法——我有无量神功,手里攥着一把石子,那就是我的暗器,对着屋梁射去,梁上的老鼠叽哇一声纷纷落地。我不自然地笑了。白日做梦!不,是躺在**看着屋梁做梦。那时候不知道啥叫一枕黄粱,要是知道非笑掉大牙不可。我也不感到羞耻,到了第二天就邀了几个小伙伴玩耍。边玩耍边谈论昨天听大鼓书的事情。
我说穆桂英真美,太美了!比我们村东头的桂花还美。
狗娃,头上基本没毛,就是前面有一撮小黄毛,听说是他妈专门留的,好像说头发刮光了,再长出来就会又黑又亮,比现在搽的“黑又亮”还亮。但是听我奶奶说,那是因为小孩金贵,留一撮毛辟邪,也是为了把孩子拴牢。小时候孩子猴跳,到处玩耍,不是爬到树上掏鹌鹑蛋就是下到河湾里逮鱼摸虾,不管哪样都危险。大集体都很忙,也没人照看,像小鸡散放在野外,一不小心就会被老鹰叼走,小孩子死亡率比较高,我们大队才一千来口人,一年不死也死一两个。大人管不住,只能托娘娘来管了。娘娘眼头不太好,看见小孩都一样,也辨不出是狗蛋呢还是狗娃,再说了娘娘不太识数,听说是村妇得道成仙的,平时在农村数鸡就容易出错,一会儿是三对半,一会儿是七只鸡,总感到少了一个,留下一撮毛就能与别的孩子区别,就能知道那一撮毛少了没有。
一撮毛实际上是朱刁小让留的。按照朱刁小的说法,如今新社会了要培养拔尖人才,要从娃娃抓起,别一天到晚讲那些凄苦的红军故事,谁还听呀?要听别他妈的听近代的,听就听古代的,穆桂英咋样?也让我们娃娃知道,那个时候女人堆里就出英雄。女人都能出英雄,何况男人呢?关键在培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