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生财是南五县剿匪游击司令,杀人如麻,白骨枕山,是土皇帝。姨太太多得要命,还被国民党判过刑,说杀掉也没有杀,传说他是个蟒蛇精,就是这样的人,居然被共产党误当成自己的同志从监狱里放了,他趁此跑到了香港。而吴承轩,只是一个地主,有些钱财,也有些名望,多娶了几房姨太太,没有杀过人,也没有欺压过人,那些打长工的,打短工的,承轩每年都去给他们拜年,送去粮食还有猪肉,让他们吃饱饭,有些还结为亲戚。共产党来了,却把他抓起来了,因他是省府议员,必须杀掉,结果杀了。是枪打的,脑浆淌了一滩。我就说,谁要是把承轩安葬了我就嫁给他,我就嫁给现在的这个男人!我爱承轩,但是我却没有给他生下一男半女,我嫁给的这个丈夫,大字不识,但是我不能说我不爱他,我也不能说我爱他,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着,好像死亡也是等待的,等待死亡也不能太急。
石生财没死,可没有罪过的王珍珍却死了。我也是三姨太,跟王珍珍一样,按照新社会的说法,我们都是受压迫的妇女。但是我们感觉不到压迫,感觉很好。不能说,只能记在日记里,这样的话还不能等别人知道了。好在我们这个小队就没有人认识字,背老三篇,背毛主席语录,都没有人会,也不认字,队长说让我带他们背,我也就要了几本书。那些书也怪好的,上面还印着许多漫画。我给他们念,还讲解给他们听,都听得很认真。到大队比赛,我们小队还得第一,大队就让我带人认字,半年后到高级社去,高级社的人说我们的成绩特棒,还准备抽我到高级社教书,一打听,说我是承轩的三姨太,也就作罢。但是,大队从此也不歧视我了,看我小脚,走路艰难,就跟我说,算了算了,流毒害了自己,这样的人还能翻到哪里去?让我帮大队算算账,记记工分,教穷人家的孩子读书……我就这样走到现在,还这样走下去……
这个日记有些部分是解放后记录的,这一点很明显。我猛然醒悟,原来奶奶是这样活过来的,那么奶奶说的那个三姨太是怎么一个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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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瞎想,也在遐想。奶奶也听过大鼓书,说实话,我们小时候最喜爱的娱乐就是听大鼓书。吃过晚饭,一撮毛就拽着我,催我吃快点,十八排说大鼓书,我们队是十七排,紧挨着,相去不足一里路,去早点好抢占位置。我三口两口扒完,跟着大人一起去了。去到一看,光着头的,**肩膀的;抱孩子的,抽旱烟袋的……大人小孩挤满了一屋。风透不进来,屋里闷热,有人还不停地扇着大蒲扇。女人一只手抱着婴儿一只手掀开怀抖动着腿拍打着婴儿的光屁股在那喂奶,一边喂一边与身边抽烟的汉子开玩笑:吃一口,吃一口呀,老爷!轰,都笑起来。气氛立即活跃。夜空的云丝似乎也要散去,天上露出星星和月亮。我不懂为什么笑,仰脸翻眼紧张地望。正吃奶的婴儿从妈妈的怀里钻出来抬起头疑惑地瞧着所有人傻笑。我好奇地找来一个小板凳在不起眼的旮旯坐下。外面还有人想往屋里挤,屋里人满了,挤不进了,只能在廊檐下蹲着。我扭头朝外看,灰灰的月光映照模糊的身影,稻场的石磙也有人霸占。时候不早了,都到齐了,不时有人向外张望,好像在等一个人。屋里的人也闲不住,天南地北地瞎侃,舍不得离开座位。就在等人的时候,有人从外面喊:让一下,让一下,“走山川”老先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