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不平常的女人,这是一个苦命的女人,这是一个难以诉说的女人,我见过她却不认识她,因为她变化太大了。是外形变化太大了,变得我都不认识了。我也是三姨太,想想三姨太,我就害怕,害怕得战栗,那一堆骨头,灰灰的,黑黑的,那是三姨太吗?……
那时候我还小,看糊涂了,这说的是啥呀?谁是三姨太呀?咋一会儿是我的奶奶呢?还说是一堆骨头,我就想起《西游记》里的白骨精,感觉挺吓人的,莫不是奶奶在编故事?屋里暗下来了,我收拾收拾,合上日记本回到家,睡了一觉,到了第二天,坐在树荫下再翻开日记:
下了好几天的雨,也该晴朗了。下雨的时候,真无聊。看着天,一会儿乌云密布,一会儿电闪雷鸣,这些都是老天自个在那折腾,我们这些人还有那些动物好像都很害怕,都躲进屋里,战战兢兢地等待着。那些娇弱的小草在风中晃悠,可怜地啜泣,死死地抓牢每一寸土地。其实,还不知道自然的威力,即使你呆在天上,也会像云一样变成雨滴,不是砸得粉碎,就是跟着溪流奔跑,直到你找不到自己为止。
读了两遍,真是看不懂奶奶写的是些什么东西。看不懂就忙着往下翻,又是一页:
新社会比旧社会还是好,生产队里来了一个说书的,听了半夜,是《薛仁贵征东》,好像都很自豪,这是什么心理呢?薛仁贵征东,实际上就是攻打高句丽,最后把高句丽灭了,设立了九镇。这是不是侵略呢?由此看来,侵略是人的本性。作为一个文明的人类,只有克制这种侵略的本性,才不至于发生悲剧……
“高句丽”,我推测是个地方,但是不知道在哪里,其余的我算是读懂了。我总算读懂了一段话,觉得很开心,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但是,是论证文。那时候还小,也不知道什么叫论证文,只感到里面没有故事,除了听大鼓书之外,其余不能引起我的兴趣。我就懒洋洋地看了几眼,只好又往下翻:
这个日记本是吴玉兰赠给我的,当时喊我妈,我都有点害臊。玉兰是承轩的大女儿,在潢川上师范,很用功,长得也漂亮,有一副好嗓子,声音像山雀一样美。小妮子就是有点高傲,连她妈都瞧不起。玉兰嫁给石生财做四姨太,玉兰妈羞愧,第二年死了。玉兰认为是她把妈害死的,很伤心。我怀疑玉兰的精神失常与此有关,也可能跟她高傲的脾性有关。哎,悲剧呀!我们活着,眼前都是黑的,都不知道再往前走是个啥样子。玉兰回来,带来了很多好吃的东西,都是山里产的。但是玉兰却给我一个本子,这个本子很小巧,很精美。她跟我说,三妈妈,对了,我在承轩家也是三姨太。玉兰说,几个妈妈数你认字多,能看书也爱看书,我就敬佩你!我给你带一个本儿,你孤独的时候就把心记在本上。三妈妈,我们都活不长,只有本子能活得长,这个本子就是我们娘儿俩的**!我接过来,摸摸玉兰的小手,太瘦了,我都心痛。那时候吴承轩太老了,有我陪着他才能睡得着。到了二天,玉兰还在我床头放了一把兰草,赶我起床时她已经走了。
玉兰走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只有这个小本子,还能感觉到玉兰的热度。
玉兰走了,商城也解放了,石生财这个恶魔没有被共产党逮住,真是遗憾!说起遗憾,真的很多。石生财有多少老婆谁个也说不清楚,但有一点都知道,那就是石生财的三姨太王珍珍,是个大美人,我见过的,听说这个女人也不傻,但是为什么死得那么惨呢?我听大队的领导说,他们批过王珍珍,已经不是人了,或者说已经不是那个骑着高头大马的王珍珍了。那天说,队里领导来看看我,我扭头走了。回来后就睡了,醒来之后,脑子里还有许多挥之不去的影子,联想到我自己,忽然觉得人生真的很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