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也许是自言自语,也许是对我爹说的,不知道爹听到没有。外面还放着炮,大伯知道又来客人了,赶忙出去了。爹看着跪在老盆旁边的大侄子,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眼前浮现出来的似乎一下子变得黯淡了——那些奋斗,那些坚持,那些牺牲,随着岁月流淌,都冲刷得一点痕迹也没有了,一切的努力都变得那般苍白,一切的幻想都化为泡影,一切的誓言都是那般的轻,还有那一个个生命,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那些失去是那么的不值得……想到这里,爹也许有点感伤,泪水终于流出来了,扶着奶奶的棺痛哭。
爹的痛哭十分突然,大家都不理解,一时愣住了。还是小叔,也许是同病相怜,也许是手足情深,糊里糊涂地把爹拉走了。屋里空****的,只有黑漆的棺材在那张望。过了一会儿又恢复了平静,开始恢复了秩序,该干啥还干啥,于是帮忙的人吆喝着,在不停地干活,多年不见面的亲戚也因为死者走到了一起。他们在聊,聊过去和未来,聊家庭的幸与不幸,叽叽喳喳,我也不知道都在说些什么,好像那黑漆棺材里躺着的与自己无关,谈笑风生,还不时开一句玩笑,说奶奶年纪大了,去世了也是享福,这就叫半喜半忧。我不理解,看着黑漆的棺材,还有袅袅升起的烟,不自觉地也想起了奶奶。
我记事时家里很苦,想吃饭就跟奶奶说,奶奶是小脚,就拄着拐棍下到厨房做饭,我最爱吃的就是奶奶做的年糕。在农村,哪来的年糕,这个词就是新词,说给我的玩伴外号叫“一撮毛”的狗娃听,他就听不懂,再三追问“年糕”是个什么东西,还自以为是地认为“年糕”就是“镰刀”,是用来割稻子割麦子的,我解释好半天也没解释透彻,没办法就说是吃的东西,很好吃的。一撮毛总算听懂了,说,哦,年糕就是吃的,很好吃的东西。还有个玩伴问,有没有馍馍好吃?我哑然无语,因为我不知道馍馍与年糕是不是一个档次。
出殡前一天晚上还要烧魂轿,搞不清就想看看,我见到的是一顶纸扎的轿子,上面还画上一些画,抬轿的是纸人,轿杆是容易烧的麻杆,一堆稻草,还有奶奶穿过的衣服用过的用品。你说都是假的吧,奶奶的用品是真的;你说真的吧,那纸扎的轿子怎么能坐人呢?在真真假假当中,锣鼓已经响了,稻场上乒乒啪啪,有人在催,有没有奶奶用过的需要烧掉。我赶忙跑到屋里帮翻找,从夹墙上我发现一个本子,拿近看是一个日记本。爹拿着说,我来时你奶奶手里攥着,你大伯你小叔都不认识字,我拿过来一看是一个泛黄的本,里面纪录的全是往年的旧事,舍不得烧,放在夹墙上,现在你拿下来了,就别烧了。我就接过来。我记得很清楚,日记本很小,软壳的,上面很奇怪,画了一些水葫芦,当地人叫湖漂草。这种草没有根,浮在水上,青青绿绿,还开着美丽的小兰花。这些湖漂草,奶奶为啥要画在本子上呢?我正感到奇怪,大伯走过来,接过去翻翻,迟疑了一下又递给我说,你要是喜爱就给你,你也上学了,一个本子也用得着。
我懵懵懂懂接过,也没有看就揣在怀里,磕过头把奶奶送上山,回到屋里,翻开才发现,里面已经写上密密麻麻的字,一点空间也没有了,是个废本子,我很失望。再看看,日记本很好看,特别是里面的字迹,都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都是用毛笔写的,我见过毛笔写的字,却没有见过这般娟秀这般小巧的蝇头小楷,那一个个小楷仿佛是一只只蝴蝶,也许这些蝴蝶是刚刚出生的,都展开翅膀,跃跃欲飞,我来了兴趣,就读起来:
扉页上:
一个长长的带子把我裹着,我只能在这条带子上爬;我希望爬出去,但我又害怕,因为我的脚与众不同。
写的是啥呀?带子,带子,是指奶奶的裹脚布吗?显然不是那么简单。我想了一会儿,不太明白,也就不想。再翻开第一页,这一页不再是一行字,好像还有个标题:《三姨太》。显然是一个人,于是,我又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