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不大,曾夫人领着三个人走进院内,走在前面的是个四五十岁的男子,穿着件华丽的湖绸夹袄,一条油亮的发辫在脑后晃动,后面两个是长随打扮。那男子一眼瞧见院中站个和尚,便向曾夫人道:“嫂夫人,这位大师是……”
“噢,这位是我家先生的朋友。这位是王澍兄弟,我家先生小时的朋友。”
甘凤池客气地双手合十一揖,那王澍也还礼道:“不知曾兄家有贵客,多有打扰了。”
曾夫人慌忙道:“都是自家兄弟,快别客气。两位请书房里坐。”
众人到书房落座,春月、秋凤侍候茶水,王澍的两名长随也被安排到下房休息。
曾夫人开口道:“王澍兄弟,你如今做了老太爷,尽享清福了。快说,这一路上都有什么新闻?”
王澍笑道:“哪里有什么新闻!人家公家衙门忙得紧,咱闲待着也无聊,还是回咱乡里好。唔,曾兄还在教书吗?”
“他不教书,家里吃啥?”
“嫂子不能这样说。曾兄有学问,又有志气,不会甘居人下的。我和他从小光屁股在一起,当然知道他。”
“休说他,”曾夫人对王澍的话不感兴趣,便转向甘凤池艳羡地道,“一风大师,你不知道这位王兄弟养了个有能耐的儿子,如今做到什么游击啦,听说能带一万兵哩。”
甘凤池趁他们说话的空儿,早已将吕留良的那几本书藏在抽屉里。这时便敷衍道:“如今是太平年景,在军中供职极舒服的。”
“是王澍兄弟来了吗?”
随着一阵脚步声,曾静声到人到。他来不及和甘凤池打招呼就上前拉住王澍的手,故作生气地道:“你还记得愚兄吗,如今做了老太爷了,脸子也阔了,衣着也光鲜了。一年多没回来了。”
“曾兄说的哪里话,”王澍急忙辩白道,“兄弟无时不在思念曾兄和嫂夫人,而且还有件好事要说与曾兄。”
“什么好事?”曾静夫妇异口同声地问。
“其实,我看也算不上好事,可是我儿子阿灿非要我跟曾兄说不可。”王澍欲言又止。
“兄弟就别卖关子了。”曾夫人焦急地道。
王澍呷了一口茶:“原先的川陕总督年羹尧被皇上捋下去了,岳钟琪做了新川陕总督,阿灿就是岳军门的部下,如今也升为参将了。”
“阿灿这孩子真有出息。”曾夫人赞叹道。
“别打岔。”曾静一瞪眼。
“阿灿说,他现在官越做越大了,需要找个人做幕僚,帮着他。他说曾伯伯是咱家乡最有学问的人,想请曾兄做他的幕僚。”
曾静看了甘凤池一眼,向王澍道:“兄弟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我已是五六十岁的人了,实在不愿做什么幕僚。”
王澍忙道:“阿灿还说,要是你不乐意,可叫你的弟子……那个叫张……那个极英俊、极有才华的。”
“张熙。”秋凤在旁提醒道。
“你是说敬卿,”曾静道,“他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学问也好。可惜他到河南赶考去了……秋凤,敬卿去了多少日子了?”
“一个月零八天。”
“算着早该回来了,怎么耽搁这么久?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曾静自言自语,显得焦躁不安。
停了半晌,曾静突然问道:“王兄弟,刚才你说阿灿请我做幕僚,不一定是好事……”
“是啊!”王澍答应着,用眼角瞟瞟甘凤池,欲言又止。
曾静明白其意,爽朗地一笑道:“王兄弟放心,一风大师是我的莫逆之友,兄弟能跟我说的话,就可以跟他说。”
王澍这才开口道:“兄弟一路听到传言,说岳钟琪本是宋人抗金英雄岳鹏举之后。还说岳军门忧国爱民,敢直谏,惹恼了当今雍正皇帝,岳军门不久也会落得像年羹尧一样的下场。”
甘凤池一直无心听他们的谈话,这时不禁为之一震。
曾静这时也对岳钟琪产生了兴趣,兴奋地追问道:“这岳钟琪真的是岳武穆的后人吗?”
“看来是千真万确。”王澍郑重地说,“你和张熙都不要去做幕僚的好。万一岳军门倒了霉,你们也没个好。如今我还要为阿灿担心,这小子就是不相信。”
曾静仔细听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半晌没言语。甘凤池看着他发呆的样子,觉得很古怪。
不觉已是掌灯时分,秋凤点亮两根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