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静止住话头,不解地望着脸色凝重的“一风大师”。
好半天,甘凤池才说道:“不知蒲潭先生可曾听说朱三太子案?”
曾静应道:“永兴地处偏远,信息闭塞。但朱三太子案是康熙年间的事,消息早已传遍天下,在下怎会不知?”
“朱三太子乃前明崇祯皇帝第三子朱慈焕。甘某与其子邬思道、张思遆素有交往。甘某原以为,朱三太子乃前明后裔,以朱明反清为号,必能使天下归心,应者云集。于是,甘某偕同浙江大岚山张念一和尚拥戴朱三太子起兵反清。可是,起事之后,我汉民响应者寥寥。清兵进剿,我反清志士拼死杀敌,浙江民人却闭门不出,不愿助我杀敌,结果可想而知,念一和尚被俘,朱三太子也被抓到京城,康熙钦定谋逆罪处死。”甘凤池一口气说完,泣不成声。
曾静听完,气得胡须乱抖,骂道:“真是愚民不可教也。难道他们不是汉人?”
“是啊!”甘凤池稍微平静下心情说,“事败后,我就在想:为什么老百姓对我们的反清行动这样冷漠?清廷通缉令下到各州县,我们这些反清义士的处境越来越困难。原以为康熙皇帝死,清廷天下必乱。可是雍正继位后,依然是清廷的太平盛世。我们在浙江却越加艰难。浙江巡抚李卫虽是雍正藩邸出身,却颇有才能,我反清义士在江、浙的组织尽被他破获。其实李卫也是个难得的好官、清官,他在浙省办理盐务、赋税改革、清查三空、清丈土地、修筑海塘。”
曾静愤然道:“李卫既残害我反清义士,他就应该死。以大侠的绝世武功,取其人头易如反掌。”
“不,”甘凤池摇头道,“甘某的武功,要取十个李卫的人头也易如反掌。可是,李卫不同于那些贪官恶吏,甘某钦佩李卫其人。如今正是满清鼎盛时期,杀李卫无助于推倒清廷,却使甘某背上杀清官的恶名。李卫在浙省刷新吏治,惩治贪污,修筑海塘,做了许多有利于民的事。”
两人正说得热烈,门外传来安子的喊声。
“先生,您该去书馆了。”
曾静这才察觉到已是未时,忙起身道:“义士,我要去书馆了。义士可在此先看看书。待放晚学,再做叙谈。”说着,用手一指书柜。
甘凤池笑道:“甘某一向对四书五经不感兴趣。不过,先生尽管忙去吧,我自会打发时光。”
“实在抱歉得很,”曾静苦笑道,“为生计所迫只得开馆授书。”曾静突然走到案后,从书柜夹层里拿出几本书道:“这里有几本书,义士肯定喜欢。”
甘凤池接过,却是《吕晚村诗集》《吕晚村文集》和一本吕留良的《时文评选》。这几本书都是东海夫子吕留良所著,具有强烈的反清复明思想。甘凤池曾拜读过,非常喜爱。
曾静又吩咐家中仅有的两个丫鬟秋凤、春月侍候好客人,这才告辞离去。
甘凤池坐在桌案边,翻开其中的《吕晚村文集》。虽说都已是早年拜读过的东海夫子的文章,但如今再读一遍,心中确另有一番领悟。这些年为反清复明,一直遭到通缉。东海夫子的著述都是清廷禁书,不便携带。难得有机会悉心阅读,甘凤池暗暗感激曾静。
吕留良,浙江石门人。生于明崇祯二年,卒于清康熙二十二年,少有才名。但不参加科举考试,拒不为清廷服务。他隐逸山林,以评选时文,倡导朱熹学说著称于世,被时人尊为“东海夫子”。他怀念明朝,誓死不入仕清廷,坚辞清廷的威逼利诱,被逼吐血削发以明志,出家做了和尚。
“华夷之分,大于君臣之义。”甘凤池低声咏诵,仿佛看到东海夫子在满腹忧愤地吟唱,“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甘凤池回想自己空有报国之志和绝世武功,却对这清廷天下无可奈何,不禁怅然若失。书,他再也看不进去,便信步走到院内。丫鬟春月、秋凤以为客人有事,慌忙上前听候吩咐。
这时,曾夫人从外面走进来大声道:“春月、秋凤备茶,家里来贵客了。”又向甘凤池说声,“对不住,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