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当然知道。”田文镜泰然说道,“但现在官员散漫,百姓慵懒,奴才不苛酷,能办成什么事?就以修这大堤为例,刚才王爷跟民工说给他们一些歇息时间,改善一下伙食。其实奴才何尝不知百姓之苦。但河南亟待治理,实在没有更多的时间花在河务上。四爷可知道修这条长堤花去多少银子,河南府库所剩钱粮无几,改善民工伙食,钱从哪里来?黄河水患世人皆知,修堤防水,泽及百世。河南人就是要勒紧腰带修大堤,握紧拳头闯难关。奴才就是不相信多出点力气就能累死人。”
弘历想不到一句话竟引出他一番啰唆。
田文镜见弘历低头不语,接着说道:“奴才在康熙朝为官二十载,到康熙帝驾崩也不过是六品的刑部郎中。雍正帝继位,奴才奉命去华山祭告,路过山西,参奏天下第一抚臣德音匿灾不报,得圣心恩眷,三年之内由山西布政使晋升为河南巡抚,至特设总督衙门委为总督。奴才受圣恩如此,敢不拼死以报!”
田文镜边走边说,看到地上有一块光滑的大条石,先用袍袖擦去上面的灰尘,向弘历伸手道:“四爷,您坐会儿。”
弘历听他说得真诚,心里有些感动,刚才的一丝不快也烟消云散了。弘历轻轻叹息一声道:“抑光,一样是做官,李绂、李卫他们就比你轻松得多,江浙、湖广那边权事统一,讲究的是政绩,虽然也有人事干扰,官场之气还算正。你这边怎么就不行。本王看你是性情中人,也给你说掏心窝子的话。你锐意革新政治,图报圣恩,天日可鉴,但又处事僵板,缺乏人情味,一味地霸王硬上弓,弄得自己四面楚歌。”
田文镜被他说得激动起来,脸上的皱纹乱动,干涩着嗓子道:“四爷真是说到点子上了。奴才又何尝不知自身的处境?但政事要紧,奴才顾不得许多。四爷刚来,也许还不知道,这河南一省,人人讲的都是‘门路’,个个后面都有‘后台’。中州之地,物华文明最早,怎么就出了这种陋习,奴才如果不来硬的,他们就官官相护、阳奉阴违,什么事也做不成。噢,四爷刚才说起李绂,奴才和他早前还是患难之交,只是后来政见不同,就疏远了。李绂赴直隶任上,路经开封,和奴才晤面,他不赞同皇上的新政,还和奴才吵了起来。奴才案上还有他向皇上参奏的折子呢。像这样的折子总督衙门里多着呢。”
弘历静静地听他说着,眼睛不时向远处扫视,忽然看见张伏根带着范阿根迎面走来。待他们走得近了,便问道:“你怎么又把他带回来了?他的病好了吗?”
张伏根道:“他根本就不愿意治病,可能是没钱。只歇息一会儿,吃点东西就要回工地,说是怕再被抓回来,要受到重罚。”说完,用手一拉躲在身后的范阿根道,“还不谢过宝亲王!”
范阿根躲在张伏根身后,一双眼睛怯怯地偷觑着站在弘历身旁的田文镜。谁都能看出来,他怕的是田文镜,不是弘历。
张伏根一拨拉,范阿根才颤着身子走到弘历跟前,跪下磕头。
“小民范阿根给宝亲王,制……制台大人请安。”
弘历看他瘦弱的身材,顿生怜悯之心,对田文镜便有了一分厌恶,但嘴上不便说什么,于是说道:“范阿根,你身体有病,家中老父又年老体弱,这大堤上就不用来了。”
“这……”范阿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又怯怯地瞟了田文镜一眼。
弘历微笑道:“你只管回去,别的事由本王为你做主。”
“谢王爷宽典。”范阿根脆生生地说道,又给弘历磕了一个头,站起来,临走时竟大胆地朝田文镜翻了个白眼。
田文镜看得清清楚楚,肚子里气鼓鼓的,却没法说,只得干站着。
弘历看范阿根走远,向张伏根道:“把刘统勋叫来。”
刘统勋正在堤内和几个官员说话,听说主子传唤,立刻过来了。
“四爷,您找我?”
弘历点了一下头,问道:“你身上带着银子没有?”
刘统勋被问得一愣。弘历从来不装钱,没亲手花过钱,花钱的事都由下面的人做。今天怎么突然要银子?再说这河堤上能买什么。
“四爷,银子有一些……”刘统勋愣了半晌才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