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尔多一看,顿时大吃一惊,只见隆科多双目圆睁,口喷鲜血,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他战战兢兢,用手掰开隆科多的嘴,才发现舌头少了半截。隆科多,这位当年一跺脚京城乱颤的权臣,就这样咬舌自尽了。
广化寺在紫禁城北五里处,原是一座香火极盛的寺庙,上自王公大臣,下至乞丐、流氓都可以来寺里参禅拜佛。自打隆科多被雍正押回京城,以四十一条大罪永远圈禁在广化寺后面的院子里,广化寺一时戒备森严。博尔多以都统之职带着巡防营的两百名官兵日夜守卫在四周。不用任何禁令,再也没有人来寺里上香拜佛。寺里的和尚还依然照旧吃斋念佛,不受干扰。因为有内务府供给寺里日常杂佣的开支,这些和尚也不在乎香火的盛衰。雍正为什么要把隆科多关在这里?据说这是隆科多唯一的请求,他自知罪孽深重,想在佛祖面前多烧烧香、念念佛,为自己赎罪。
雍正銮驾突然来到广化寺,吓坏了寺里的和尚和守卫的官兵。顿时,和尚、兵丁忙成一团,乱糟糟地拥出来迎接圣驾,跪满了寺前的空地。雍正下了轿,看也不看他们一眼,由博尔多引领着,穿过大雄宝殿,直奔后院。博尔多明为都统之职,暗中兼着粘杆处侍卫。那十几名看守一见主子来到,慌忙跪地迎接。博尔多厉声喝道:“快打开门,主子要进去。”
一个看守慌忙爬起来,掏出钥匙,将长锁打开,再推开两扇门。顿时一股轻风扑面吹来,这是一处十几亩地的大院子,是寺里的和尚种菜的,除了两间青砖红瓦的小屋,便是菜地。雍正不止一次来过,也不用博尔多引路,自己径直往那两间小屋走去。离门还有两三步远,便看见隆科多背对着门跪在房子当中,靠墙的长条桌子上供着如来佛祖,烧着香。两个太监一左一右坐在小凳上打着盹儿。
雍正没说话,站在屋前轻咳一声,那两个太监惊醒过来,突见皇上从天而降,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哆哆嗦嗦地爬到屋外,连连叩头道:“奴……奴才该死,不知道主子驾到……”
隆科多听见动静,回头一看是雍正,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之色,随即恢复了平静,转身膝行到雍正面前,叩头道:“罪臣隆科多叩见皇上,伏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雍正看着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舅舅”,见他衣衫干净,胡须、头发梳理得纤尘不染,上宽下窄的脸庞好像还胖了些。他心里顿时如打翻了的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雍正转身对博尔多说道:“叫他们都退下去!”
博尔多说了声“遵旨”,便将自己的亲兵和两个太监赶了出去。因为担心皇上的安全,他自己在离雍正十几步远的地方站着。
“你也退下!”雍正大声叫道,声音带着愤怒。
博尔多不敢再停留,赶紧跑出院子,将大门关上。
空****的院子里,只有这一对相处多年的主奴、君臣二人。雍正目光扫视着满院长势喜人的青菜,冷冷一笑道:“隆科多,这里好惬意,赶得上五柳先生笔下的桃花源了。”
隆科多忽然一笑道:“罪臣哪敢奢望五柳先生的桃花源。皇上的这点恩典,足以令臣感恩不尽。”
雍正听出他话里的刺,额上的青筋跳动了一下,但仍强忍着说道:“你是侍候过朕的,朕给你的恩典何止于这些,封爵、尊称、总理事务大臣,三大头衔作为你拥立之功的酬谢,你是本朝第一臣。朕是那种薄恩寡义之人吗?”
“皇上给奴才的恩典确实够多的,可惜奴才命苦,无福消受。而今,能做一愚公,便是最大的奢望了。”隆科多说着话,眼泪就流出来了。
雍正瞧他那副可怜相,打心里感到恶心,便毫不动容地说:“隆科多,这里没有第三个人,你先不必装这副可怜相,其实你很清楚,不是你怕朕,而是朕现在怕你。”
隆科多哈哈大笑道:“你是君,我是臣;你是主子,我是奴才,天下哪有君怕臣、主怕奴的道理。如果真是这样,隆科多欺主挟君,岂不是诛灭九族之罪,皇上为什么还要让隆科多苟活于世上?”
“你以为朕不敢杀你?”雍正额上的青筋跳了三跳,阴恻恻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