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历史可以教给我们什么东西,那就是建立在武德之上的国家,不管是像斯巴达那样的城邦,还是像罗马那样的帝国,是绝不可能在地球上建造一个“持久城市”的。人的战斗本能是普遍且自然的,由于它已被证明是具有高尚情感和男子气概美德的,所以取得了很好的效果,但它并未囊括人的全部。在战斗的本能之下潜藏着更为神圣的本能,即爱的本能。我们已经看到,神道教、孟子和王阳明都明确地教导人们要有爱,但武士道和其他所有尚武的伦理学派无疑是全神贯注于眼前实际需要的问题,而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忘记了适当地强调这个事实。现代的生活变得广泛起来了。如今比武士更高尚更广泛的职业吸引了我们的注意。我们有了扩大了的人生观,有了民主主义的发展,有了对其他民族和国家更好的了解,儒家关于仁的观念,也许还有佛教慈悲的观念,将会扩展为基督教关于爱的观念。人们已经有了超过臣民的地位,已发展到公民的社会地位;不,他们超过了公民,他们是人了。
尽管我们的地平线上战云密布,我们却相信和平天使的翅膀能够将之驱散。世界的历史证实了这个预言:“温顺者将继承大地。”一个出卖了与生俱来的和平权利的民族,一个从产业主义的前线滑落到掠夺主义之列的民族,确实是在做廉价的交易!
当社会环境已经发生如此大的变化,以至于不仅变得不利于武士道而且已变得对武士道怀有敌意的时候,那么就到了武士道准备一个光荣葬礼的时候了。要指出武士道将在何时死亡,正如要确定其发端的准确时间一样是困难的。米勒博士说,骑士制度是在1559年正式废除的,当时法国的亨利二世在骑士比武中被杀了。在我国,1870年正式废除封建制度的诏令就是敲响武士道丧钟的信号。两年后发布的诏书禁止佩刀,鸣钟送旧,即送走“免费的终生恩泽、低廉的国防、男子汉情操和英雄事业的保姆”,鸣钟迎接一个“诡辩家、经济家和计算家”的新时代。
有人说,日本靠着村田枪和克虏伯大炮打胜了最近的对华战争;又有人说这个胜利是现代学校制度的作用。但这些说法的真实程度还不到一半。是否有过一架钢琴,不管它是埃尔巴还是斯坦韦最精良的工艺作品,未经一位大师之手,就能弹奏出李斯特的狂想曲或贝多芬的奏鸣曲?或者,如果说是枪炮赢了战争,那么为什么路易·拿破仑未能用他的密特莱尔兹机关枪打败普鲁士军队呢?西班牙人为什么未能用他们的毛瑟枪打败只有老式雷明顿枪的菲律宾人呢?我们无须重复一个已经成为老生常谈的说法,即这是精神使然,没有精神,即便是最精良的器械也几乎是无益的。最先进的枪炮也不能自行发射;最现代化的教育制度也不能把懦夫变成勇士。不能!在鸭绿江、在朝鲜和满洲打赢战争的是我们父辈的鬼魂,它们指导我们的双手,在我们心里搏动。它们没死,那些鬼魂,我们尚武祖先的精神。对那些明眼人而言,它们是清楚可见的。哪怕是勾画一个具有最先进思想的日本人,他也会显出武士的形象。克拉姆教授说得很恰当:荣誉、勇猛和所有武德的伟大遗产,“只不过是我们托管的,是不能从已故者和未来世代那里剥夺的采邑”。而现在的使命就是保护这个遗产,不许让这古老的精神减损分毫;未来的使命将是扩大其范围,以将之应用于生活中的所有行业与关系之中。
有人预言,封建日本的道德体系会和它的城堡与纹章一样碎为尘土,而新的道德将和不死鸟一样兴起,在其进步的道路上领导新的日本,而这个预言已由最近半个世纪所发生的事情所证实。这样一个预言的实现是令人满意的,也是有可能发生的,但我们不要忘记不死鸟只是从它自己的灰烬中复活的,它不是候鸟,也不会靠着向别的鸟借来的翅膀飞翔。“上帝之国即在汝等之中。”它不是从山上滚落下来的,不论那山有多么高;它不是越海航行而来的,无论那海有多么浩瀚。《古兰经》说:“真主赐给每个民族一个讲其本族语言的先知。”如同日本人的心所确信所理解的一样,这个王国的种子在武士道之中开了花。如今武士道的时代结束了,不幸的是,在它完全成熟前就结束了。我们转向四面八方,寻求其他的美妙与光明、力量与慰藉之源,但在其中至今尚未找到能够替代武士道的源泉。功利主义者及唯物主义者的赢亏哲学在只有半个灵魂的强词夺理者那里得到了欢心。力量强大到足以对付功利主义和唯物主义的另外的道德体系就只有基督教了,和它相比,必须承认,武士道就如同一根“阴烧的蜡烛芯”,人们宣称救世主不会将之熄灭,而是鼓风将它吹出火焰。如同其希伯来的先驱者即先知一样,尤其是如同以赛亚、耶利米、阿莫斯和哈巴谷一样,武士道特别重视国家的统治者、公众人物和国民的道德行为,而基督的道德准则,几乎只涉及个人和基督教信徒的个体,随着个人主义在其作为道德因素的性能上得到有效的发展,就会找到越来越多的实际应用。尼采的刚愎自用、独断专行的所谓主人道德,本身在某些方面就类似于武士道,如果我没有太大误解的话,它是对一种道德做出的短暂的临时反应,这种道德,尼采加以病态的扭曲,将之称为拿撒勒人的谦逊、自我否定的奴隶道德。
基督教和唯物主义(包括功利主义),未来或许还会将它们还原为老式的希伯莱主义和希腊文化,它们将瓜分世界。较小的道德体系为了保存自己会加盟于两者当中的一方。武士道加入哪一方呢?由于它没有立下防御的教义或准则,它可能作为一个实体而消失,如同樱花一样,甘愿在第一阵晨风中凋谢。但完全灭绝决不是它的命运。谁能说禁欲主义已经死了?它作为体系是消亡了,但它作为一种美德还活着。它的能量和活力仍然能够通过许多渠道被感受到——在西方国家的哲学里,在整个文明世界的法学中。不,凡是在人们为使自己超越自身而奋斗的地方,凡是在他的精神通过其努力主宰其肉体的地方,我们都会在那里看到齐诺的不朽学说在起作用。
武士道作为一个独立的伦理准则可能消失,但它的力量不会从大地上毁灭。其尚武英勇或公民荣誉的学说可能被推翻,但它的光辉和它的荣耀将在其废墟上长存。如同它的象征之花,在它被四方之风吹散之后,仍然会用其丰富了人生的芬芳祝福人类。百世之后,当它的习俗已被埋葬,就连它的名字也被忘却时,它的香气仍将飘在空气里,好像来自遥远的看不见的深山,来自“凝视远方的路旁”,也会存在于那位教友派诗人的美丽语言之中:
游子怀着感恩之情
感激身边那不知来自何处的芳香,
停步脱帽
接受空中的祝福。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