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新来的客人转过背去烤火,可敬的店主雅甘·拉巴尔则从兜里掏出一支铅笔,又从靠窗放的小桌上的旧报纸上撕下一角,在白边上写了一两行字,再折起来,但是没有封上,交给一个看样子给他又当厨役又当小厮的孩子,还对着耳朵吩咐了一句。于是,那孩子便朝市政厅的方向跑去。
那旅客一点也没有看见这场面。
他又问了一声:
“很快就能吃上吗?”
“稍等一会儿。”店主答道。
那孩子回来,又带回那张字条。店主急忙打开,就好像等候回音似的。他仿佛仔细看了一遍,接着摇了摇头,沉吟了片刻。那旅客心神不宁,似乎在想事。店主终于跨上前一步,说道:“先生,我不能接待您。”
那人在座位上猛然一挺身子。
“怎么!您怕我不付钱吗?您要我先付钱吗?跟您说,我有钱。”
“不是这个缘故。”
“那是为什么?”
“您有钱……”
“不错。”那人答道。
“可是我,”店主却说,“我没有客房了。”
那人平静地又说道:“那就把我安顿在马棚里吧。”
“不行。”
“为什么?”
“地方全让马匹占了。”
“好吧。”那人又说,“阁楼有个角落也行,放上一捆草。这事吃了饭再说吧。”
“我也不能供给您饭吃。”
这种表示,虽然说得慢条斯理,但是语气很坚定。那旅客感到事情严重了,立刻站起身。
“哼,算啦!我可饿得要死。太阳一出来我就赶路,走了十二法里 [2] 。我付钱嘛。我要吃饭。”
“什么吃的也没有。”店主说道。
那人放声大笑,身子转向壁炉和炉灶。
“什么也没有!这些食物呢?”
“这些全是定做的。”
“谁定的?”
“那些车老板先生。”
“他们有多少人?”
“十二人。”
“这里的食物够二十人吃的。”
“他们全定下了,预先付了钱。”
那人重又坐下,还以原来的声调说:“我来到旅店,肚子饿了,我不走。”
这时,店主俯下身,对着他耳朵,用一种令他惊悚的口吻说:“走开!”
那旅客正弯下腰,用他棍子的包铁头往火里拨弄几块炭,他听见这话,猛地转过身,正要开口反驳,而店主却盯着看他,始终低声又说道:“喂,别废话了。要我说出您的姓名吗?您叫冉阿让。现在,要我说您是什么人吗?我看见您进来,就觉得有点不对头,于是派人去市政厅问一问,这就是给我的回答。您识字吗?”
店主说着,就把打开的字条递给旅客。那张字条刚从旅馆传到市政厅,又从市政厅传回旅馆了。那人朝字条上瞥了一眼。
店主沉默片刻,接着又说道:“我一向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走开!”
那人低下头,拾起撂在地上的行囊,便离去了。
他上了大街,漫无目的地走去,而且溜着墙根,如同一个丢了面子而伤心的人。他一次也没有回头。他若是回头,就会看见“柯耳巴十字架”旅馆老板站在门口,由他所有旅客和街上行人围着,正用手指着他高声谈话。而且,从那众人惊疑的眼神里,他就能猜出他刚一到达,就闹得满城风雨了。
整个这一场面,他一点也没有瞧见。失魂落魄的人不朝身后看,他十分清楚,追随他的是厄运。
他就这样走了一阵,一直信步朝前走,穿过一条条他不认识的街道,忘记了疲劳,正像人在伤心时常有的那样。突然,他感到饥肠辘辘。天快黑了。他四下张望,看看能否发现一处可以过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