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离天亮至少还有两小时,德纳第就来到酒店的厅堂,点了一支蜡烛,在桌子上为那黄衣客制造账单。
那婆娘哈着腰,站在旁边看他写。他们没有交换一句话。一方面是深思熟虑,另一方面则佩服得五体投地。一个人抱着这种虔敬的态度,就能看到一种奇迹从人类精神中产生并发展。房子里能听见响动,那是云雀在打扫楼梯。
几经涂改,用了足足一刻钟,德纳第才制造出这样的杰作:
一号客房账单
晚餐三法郎
客房十法郎
蜡烛五法郎
炉火四法郎
服物一法郎
共计二十三法郎
服务写成了“服物”。
“二十三法郎!”那婆娘又兴奋又略微迟疑地嚷道。
德纳第同所有大艺术家一样,并不满意,他说了一声:“呸!”
这正是在维也纳会议上,卡斯特莱反法同盟战败拿破仑之后,在维也纳开会制定法国赔款条例,〔卡斯特莱(1769—1822)勋爵是英国全权代表〕开列法国赔款清单时的声调。
“德纳第先生,你做得对,他就应当付这么多钱。”那婆娘咕哝道,她想起那人当着她女儿的面把布娃娃送给珂赛特的情景,“这样合情合理。不过,要得太多,恐怕他不肯付钱。”
德纳第冷笑一声,说道:“他准得付。”
这种冷笑是坚信和权威的最高表现。事情这样一讲,就是板上钉钉了。那婆娘不再提出任何异议。她开始收拾桌子,丈夫则在厅堂里走来走去。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一句:“我呢,还欠人家一千五百法郎啊!”
他走到壁炉角,坐下来思索,双脚踏在热灰上。
“哦,对了!”那婆娘又说,“今天我要把珂赛特赶出门,你没有忘吧?这个妖魔!她拿着那娃娃,就是吃我的心!我宁愿嫁给路易十八,也不肯在家里多留她一天!”
德纳第点着烟斗,吐了一口烟说道:“你把账单交给那人。”
说罢,他就出去了。
他前脚刚出厅堂,那位旅客后脚就进来了。
德纳第又立即返身跟回来,走到半开的房门口站住不动了,但是只有他老婆看得见。
那黄衣客手中拿着木棍和小包。
“起得这么早啊!”德纳第婆娘说道,“先生要离开客店啦?”
她嘴上这么说着,手里却摆弄着账单,用指甲折了又折,一副尴尬的神态;她那张凶狠的脸一改常态,隐隐露出胆怯和迟疑的神色。
这样一张账单,交给一个十足“穷鬼”模样的人,这事她实在觉得为难。
那旅客仿佛心事重重,心不在焉,随口应了一声:“对,太太,我要走了。”
“先生,在蒙菲郿没有事情要办吗?”
“没有,我只是路过这里。太太,”他又说道,“我该付多少钱?”
德纳第婆娘没有回答,只把折起来的账单递给他。
那人将账单打开,瞧了一眼,但是,他的注意力显然在别处。
“太太,”他又说道,“你们在蒙菲郿这儿生意不错吧?”
“还凑合吧,先生。”德纳第婆娘答道,她见客人并没发作,心中不免诧异。
她以哀伤的声调继续说道:“唉!先生,这年头可够艰难的!再说,我们这地方有钱人家太少!要知道,全是小家小户的。如果不时常来些像先生这样又慷慨又有钱的客人,那就更糟啦!我们的开销太大。喏,就说这个小丫头,叫我们搭上多少钱!”
“哪个小丫头?”
“您知道,就是那个小丫头呗!珂赛特!这地方人叫她云雀!”
“唔!”那人应了一声。
她接着说道:“这帮乡下佬,都这么蠢,起这种绰号!她那样子,叫蝙蝠还差不多,哪儿像什么云雀。您瞧,先生,我们不求人施舍,但也无力施舍给别人。我们赚不了什么钱,却要付大量费用,什么营业税、人口税、门窗税、什一税!先生知道,政府要钱太狠啦!再说,我自己有女儿,没必要养活别人的孩子。”
那人接口说道:“若是有人替您养活呢?”他说话的声音尽量显得平淡,但还是有点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