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半夜,奥安凹路那边,有个人在徘徊,确切地说,他在匍匐爬行。一看那样子,就知道他正是我们刚刚描述的那类人,既不是英国人,也不是法国人,既不是农民,也不是士兵,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被死尸的气味吸引过去,以盗窃为胜利,要抢劫滑铁卢。他穿一件带风帽的罩衣,鬼头鬼脑,又贼胆包天,朝前走又不住往后看。他是什么人?关于他的来历,也许黑夜比白昼还要清楚些。他没有行囊,但是显而易见,他罩衣的口袋又肥又大。他走走停停,四下张望,看看是否有人暗中注意,有时他突然弯下腰,翻动地上静止不动的什么东西,然后直起身,又悄悄溜走。他那样悄声游**,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那种偷偷摸摸的急促动作,就像黄昏时出没在废墟中的野鬼,也就是诺尔曼人古代传说中所说的游魂。
夜间水泽的某些涉禽,就有这种鬼影。
有人若是注意观察,就会透过那片迷雾,看见不远处有一辆小货车,仿佛躲在尼维勒大道边的一座破房子后面,恰好在圣约翰山到勃兰拉勒那条路的拐角。那辆车柳条编的车篷涂了柏油,驾着一匹饿得戴嚼子吃荨麻的驽马。车上有个女人模样的人,坐在箱匣和包裹上。那辆货车和这个游**者之间,也许有点关系。
夜晚宁静,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大地染红,而月光依然皎洁。正所谓老天无情。牧场上,被霰弹打折的树枝,有的连皮还吊在树上,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荆丛微动,好像发出气息,几乎像在呼吸。青草抖瑟,又仿佛灵魂离去。
远处隐隐传来英军营盘巡逻队往来、军士查哨的声响。
乌果蒙和圣篱,一东一西,还在燃烧。两片大火,又由丘冈上拉成巨大半圆的英军营帐篝火连起来,远远望去,好似解下来的红宝石项链,两端各缀一大块深红色光彩夺目的宝石。
上文谈过奥安凹路的惨祸。多少勇士死于非命,一想起来就胆战心寒。
若说惨事超出梦幻,果真存在的话,那就是这种情景:活在世上,看见太阳,全身有一种活力,又健康又快活,敞声大笑,奔向锦绣前程,感到胸中的肺畅快地呼吸,心脏有力地跳动,也感到有一个明辨是非的意志,能讲话,能思考,能希望,能爱,还有母亲,有爱妻,有子女,有光明。不料陡然一下,还不到一分钟,仅仅一声惊叫的工夫,就坠入深渊,身不由己地跌落,翻滚,砸别人,也受挤压,瞪眼看见麦穗、鲜花、叶茎和枝丫,却什么也抓不到,只觉得战刀无用了,身下人压人,身上是战马,徒然挣扎,黑暗中遭到马蹄践踏,骨断筋折,感到一个鞋跟将自己的眼珠蹬出来,发狂地咬着马蹄铁,窒息,号叫,浑身挛缩,压在下面,心里还会念叨一句:“刚才我还是个大活人!”
惨祸发生的地点一片呻吟的喘息,现在全归寂灭了。凹路填满了战马和骑兵,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乱尸堆惨不忍睹。两侧的路坡消失了。尸体堆到边缘,填得道路和旷野齐平了,真像量得平准的一斗大麦。上层尸体成堆,下层血流成河。这条路在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夜晚就是这种情景。血一直流到尼维勒大道上,在一堆砍掉树木的路障受阻,积成一个大血泊。这地点如今还供人凭吊。大家记得,铁骑军遇险的地点在对面,靠格纳普大道那边。尸体堆积的厚薄,同凹路的深浅成正比。这条路的中段逐渐平缓,正是德洛尔师通过的地方,尸体层就变薄了。
刚才我们让读者窥见的那个夜游鬼,正朝这段路走来。他嗅着这座无比巨大的坟墓,仔细观看,不知在检阅一支什么可怕的死人队伍。他踏着血泊往前走。
突然,他站住了。
前边几步远的地方,凹路中尸堆那一端,从人和马尸堆里伸出一只张开的手,被月光照得一清二楚。
那只手的指头上,戴着闪闪发亮的东西,那是一只金戒指。
那人俯下身,蹲了片刻,等到站起来的时候,那只手上的戒指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