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又接着说:“我懂点医道,知道临终时刻是什么情形。昨天,我只是脚凉;今天,已经冷到膝盖了;现在,我感到寒气往腰上走,一旦到达心脏,我就停止了。太阳很美,对不对?我叫人把我推到户外,最后看一眼周围的景物。您尽可同我讲话,不会耗费我的精神。您赶来看一个要死的人,做得不错。这种时刻是得有人守在身边。人人都有点怪癖,我就是想熬到黎明。然而我知道,我挺不了三个钟头了,到那时天就黑了。其实,有什么关系!完结,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做这件事不必等到早晨。好啦,我就死在星光下吧。”
老人扭头对牧童说:“你去睡吧。昨晚守了一夜,你也累了。”
孩子便进木屋去了。
老人目送他进去,仿佛自言自语:“在他睡觉的时候,我就死了。这两种睡眠可以和睦相处。”
这话本来能打动主教,可是他并未感动。在这种对待死的态度中,他觉不出有上帝的存在。说穿了,高尚心灵的小小矛盾也应当指出来。在一般场合,他情愿嘲笑这个“本大人”,然而这次,人家没有称他主教大人,他就颇感不快,几乎要以“公民”回敬人家。大凡医生和教士,都好以粗鲁而随便的态度对待别人,他没有这种习惯,却突然产生了这种愿望。然而,这条汉子,这个国民公会代表,这位民众的代表,归根结底曾是个人杰,主教感到要严肃对待,有生以来这也许是头一回。
那位国民公会代表却以谦和热诚的目光打量他。从那神态可以看出,人行将化为尘埃时的谦卑。
主教平素总是抑制好奇心,认为好奇心近乎冒犯别人,但是此刻,他却禁不住审视这位国民公会代表,而这种专注又不是从友善出发,如果对方是别人,他很可能就要受良心的责备。不过,在他看来,一个国民公会代表可以不受法律保护,甚至不受慈悲法律的保护。
G则神态自若,这位八旬老叟身材魁伟,躯干几乎保持挺直,说话声如洪钟,足令生理学家叹为观止。大革命有一批这类与时代相称的人。这老人身上能体现出千锤百炼的人。生命眼看就要结束,他还保有健康的全部姿态。他那炯炯的目光、铿锵的声调、双肩有力的动作,无不令死神张皇失措,足令伊斯兰教的接引天使阿兹拉爱尔望而却步,以为找错了门。G看似要死了,但这是由于他的意愿。直到临终还能自主,只是双腿动不了,黑暗从这个部位抓住他。双脚死了,变冷了,而脑袋还活着,保持全部生命力、全部智慧。在这严重的时刻,G好像东方故事中的国王:上半截肉身,下半截石体。
旁边有块石头,主教坐下。对话突然开场了。
“祝贺您啊,”他以谴责的口气说,“您总算没有投票赞成处死国王。”
国民公会代表似乎没有注意“总算”这个词所暗含的尖刻意味。他完全收敛笑容,答道:“不要太过奖了,先生。我投票结束暴君的统治。”
这是庄严的口吻回敬严厉的口吻。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主教又问道。
“我是说,人有个暴君,也就是蒙昧。我投票结束这个暴君的统治。这个暴君产生的王权是伪权威,而科学才是真权威。人只应当由科学来统治。”
“也由良心统治。”主教补充道。
“这是一码事。良心,就是我们天生就有的良知的总和。”
这种论调十分新奇,卞福汝主教听了颇为诧异。
国民公会代表继续说道:“至于处决路易十六的提案,我投票反对。我认为自己没有权利处死一个人,然而我觉得有权利铲除罪恶。我投票赞成结束暴君的统治,这就意味结束女人卖**、男人为奴,结束儿童的黑夜。我投票赞成共和制,就是为这一切投了票。我赞成博爱、和谐、曙光!我协助破除成见和谬论。谬论和成见崩溃了,就会现出光明。我们那些人推翻了旧世界。旧世界好似苦难的罐子,从人类头顶翻落下来,就变成一把欢乐的壶。”
“混杂的欢乐。”主教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