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威则往下说:“事情是这样,市长先生。据说在本地,靠近埃利高钟楼那边,有一个叫尚马秋的老家伙,是个穷鬼,没有人注意。那种人,不知道他们靠什么活着。最近,就在今年秋天,尚马秋被逮住了,因为偷了人家造酒的苹果,作案是在……不管在哪家了,反正是盗窃行为。他翻墙进去,折断了树枝。尚马秋被抓住了,他手里还拿着苹果树枝。那家伙给关起来。事情到这一步,还仅仅是个普通刑事案件。也是老天有眼,那里的牢房不成样子,初审法官先生认为阿拉斯有省级监狱,将尚马秋押送阿拉斯为宜。阿拉斯这座监狱里,有个从前的苦役犯,名叫勃列维,他为什么被捕我不知道,但是他表现好,就当上了那间狱室的看守。市长先生,尚马秋刚到那里,勃列维就叫起来:‘怪事!这人我认识,他是干柴 [1] 。唉,老兄,瞧着我!您是冉阿让!’‘冉阿让!谁是冉阿让?’那个尚马秋还假装奇怪。‘别装了。’勃列维说,‘你是冉阿让!你在土伦苦役犯监狱里关过。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们在一起待过。’那个尚马秋否认。当然啦!您该明白。于是深入调查,这件怪事给我一追到底,结果查出,大约三十年前,那个尚马秋在好几个地方,尤其在法夫罗勒当过树枝修剪工。从那以后,线索断了。过了很久,他又在奥弗涅,接着又在巴黎露面。他在巴黎当造车工匠,身边还有个洗衣女,不过这一点还没有得到证实。最后,就是到了这个地方。在他犯有加重情节的盗窃罪入狱之前,冉阿让是干什么的呢?是树枝修剪工。在什么地方?在法夫罗勒。还有别的事实。这个阿让的名字沿用他的洗礼名‘让’,而他母亲姓马秋,这样,他出狱后,就随母亲的姓,以便隐姓埋名,因此叫让马秋,这不是极其自然的事吗?他到了奥弗涅,那地方人发音不同,把‘让’说成‘尚’,大家叫他尚马秋。这家伙也就顺其自然,变成尚马秋了。您听明白了,是吧?有人到法夫罗勒调查过,冉阿让的家已经搬走了,不知道搬到什么地方。您也清楚,那种阶层,一家人死绝是常有的事。寻找过却什么也没有发现。那类人如果不是烂泥,就化作尘埃了。再说,由于事过三十年,法夫罗勒那里认识冉阿让的人都不在了。于是又去土伦调查。除了勃列维,只有两名苦役犯见过冉阿让,一个叫克什帕伊,一个叫舍尼帝,是两个判了无期徒刑的囚犯。两犯提监押到这里,同改名换姓的尚马秋对证。他们都毫不犹豫,同勃列维一样,认定那人是冉阿让。同样年龄,五十六岁,同样个头儿,同样神态,总之是同一个人,就是他了。也正是在那种时候,我往巴黎警察总署发函告发您。那边回信说我昏头了,冉阿让已经收押在阿拉斯。您想象得出,这情况多么令我诧异,我还以为在这里抓住了冉阿让本人呢!我写信给那位初审法官,他让我去,并把那个尚马秋带到我面前……”
“怎么样呢?”马德兰先生打断他的话。
沙威脸上还是那副廉正而忧伤的表情,答道:“市长先生,事实就是事实。我很遗憾,那个人就是冉阿让。我也认出他了。”
马德兰先生声音压得很低,又问道:“您有把握吗?”
沙威笑起来,那是深信不疑时所发出的惨笑。
“哈!有把握!”
他沉吟了一下,下意识地从桌上一只木钵里,捏出些吸墨用的木屑,继而补充说道:“就是现在我见了真的冉阿让,还是不明白我怎么想到别处去了。我请求您原谅,市长先生。”
面前这个人,六周之前曾当着许多警察的面侮辱过他,冲他喊:“出去!”这个傲慢的沙威,却能讲出这样由衷哀求的话,他不知道此刻他充分体现出了朴直和崇高。马德兰先生没有回答他的请示,而是突如其来地问道:“那人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