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祺瑞走到康松轩附近,伸出手来,和他握手。握手毕,段祺瑞还说的是合肥话,道:“请坐请坐。《警世报》是国人的报,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我们是非常欢迎。”说着,他就让了这高头的沙发,请康松轩坐了。康松轩看这段祺瑞倒不是难缠的人,当时很恭维了一阵。这时候,茶呀烟呀都向他敬过了。康松轩就把学校问题、内阁问题,以及练兵问题,都问了一点儿,而段祺瑞总说,自己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所以很多事不知道。不过谈到学潮问题,他说学生总是好的。只是读书的人,不要这样过问政治,应该以读书为重。他问答了一段,康松轩答应是是。
谈话约有半个钟头,康松轩觉得不宜多谈,起身告辞。段祺瑞倒很客气,将客送到二门口,方才止了。康松轩上了自己的马车,在马车上细想了一想,这段祺瑞还是不错呀。以后每月送五百元给我,照情理说,自当去叩谢一番的,自己去了,那老段倒亲自出来招待,还指明以后尽管来,非常欢迎。我回去之后,当然得在报上亲自捧他一场的,才算以答盛意。于是自己在马车上,就想了一个大概。回来了,向东边房屋一溜,脱了外边马褂,吩咐左右,无论什么人前来,就说我不在家,不要吵我。自己这样告诉了,便在睡觉的屋内,将面窗户边一张写字台边坐了,点起了一盏桌上移动的玻璃罩子电灯。挪开了砚池,拿起笔来,正要动笔写一条特别新闻。却有一位满身绸缎、香气喷人、年约二十岁的妇人,走了过来,也端了一把椅子靠了总经理坐定。康松轩手里拿着了毛笔,看见了她来,就拿笔在纸上点了几下,笑道:“你别吵我,我这里作篇文章,恭维老段。此后还猜不透给什么官我做呢。”说完了自己就动笔写起文章来。
康松轩是总经理,他的文章用不着交编辑部,而且自己定下了,这是第一条。编辑部这就谁也不知道。可是这里头聪明人也有失脚的地方。
康先生并没有招呼排字房,我的稿子大样不用得送编辑部看。回头送大样的时间,就说总理有稿子得了。大概是晚上四点钟,大样已经就送来编辑部了。杨止波伏在桌上,自己拿着红笔,看一句念一句,第一行便是本报记者与段祺瑞很亲切的谈话,他就感到这里面有文章,这天,正好吴问禅没有回家,在这房里睡了。杨止波将这全版大样放在桌上,自己对了大样瞧,自看了一段之后,还没有说话。却是在一张桌上,也在看另一版大样的宋一涵,就哎呀了一声。他与杨止波是对面坐着的。杨止波听他叫了一声哎呀,自己就把笔放下,两手将大样纸一按,问道:“为什么哎呀一声?”宋一涵将红笔圈着小圈子,指着那条特别新闻道:“你看这一条特别新闻啦。”杨止波道:“这的确我们要请示总编辑一下,好在总编辑今晚没走。”宋一涵把红笔拿在手上未动,很为犹疑了一阵,因道:“我前天作了社论,恭维老段一番,那还是暗写,你就笑我没有出息。现在这里明写,当然……”说到这里,微微一笑。杨止波道:“暗写明写,那倒没有什么。可是《警世报》是反对安福系的,人家看我们的报,也就为了这一点。今天反过来,恭维一阵,那我们就要检点一番了,为什么前后矛盾呢。”
宋一涵听了他的话,就将笔一丢,站了起来,笑道:“这事非同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