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余维世以功课要紧,报馆去学校的路程又太多,他就把这编辑事务辞掉了。康松轩以报馆用的人不少,就指定宋一涵、杨止波二人轮流代编短栏要闻。好在这短条新闻,只有三条多一点儿,一个人代编,只要一小时到两小时的工夫就完了,这是极容易的事。吴问禅看看杨止波代总编几天的报纸,也没有登骂人的新闻,对眼前的几位官长并无伤害。吴问禅笑道:“果然四平八稳,可是《警世报》总要有一两条泼辣新闻,人家看了才算过瘾。”杨止波道:“这个我自然明白,但是给人家代编,编得没有毛病那就算很好,至于新闻要泼辣,我想这不是我代编的事吧?”当时,二人想穿了这一件事,就哈哈一笑。
过了半个月,这后面那一所接待宾客的三间房子,每日下午到夜晚,总有客来。而且,其中贺天民每天必到。杨止波这就想到,这位先生每天往这里跑,大概是段祺瑞那方面已经很注意到了。不过,这新闻倒又没有受过段祺瑞的什么限制。有一天深夜,等着大样,彼此无事,杨止波拿了一本英文周刊在看,宋一涵却是坐在总编辑位子上,把一张格子纸摆在面前,就拿红笔在纸上乱写,头也不抬,只管写去。杨止波坐在他对面,以为他是写东西好玩,便笑道:“你又在做戏评吧?”宋一涵这才将头抬起,把红笔放在桌上,把手将那格子纸提起来,笑道:“你瞧一瞧,凭这就可以给我一个谘议。”杨止波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就接过来,对电灯光仔细一看,上面写了两个字,是社论,便道:“哦!
是给《民魂报》写的。”宋一涵笑道:“你看这一段,写得怎样?”他把手指点了红格子中间一段。杨止波这就依了他看那一段,上写着:若夫八方无事,听命中枢,当然我公不妨东山丝竹,其乐逍遥。
围棋赌弈,胸有成竹。若一旦天人不测,群小蠢动,则我公擎天之柱,一声霹雳,四海眼见波清,群魔共将胆落。
杨波止看到这里,不觉哈哈一笑,将那稿子交还了宋一涵。宋一涵将稿子摆着,笑道:“我兄为什么发笑?”杨波止将面前英文周刊拿起,向桌上吹了一吹灰。其实这桌上是没有灰的,不过借了这样动作,心中思想了一下,回头把书依然放在自己面前,笑道:“我兄把我当个朋友呢,我就说,若是不把我当个朋友呢……”宋一涵笑道:“我知道我这社论,骈体不像骈体,散文不是散文,这简直不成个东西。但是我们社长倒很喜欢这个。”杨止波笑道:“既然你知道,我就不妨说了,你这篇文章,所谓‘我公’,当然指的是段祺瑞。这安福系的名声,什么人还不知道,真是其臭不可闻也。你还去这样恭维他干什么?”
宋一涵把纸烟从衣袋取出,抽了一根在手,只管在桌上蹾着,笑道:“你瞧,我不是买了一盒大爱国纸烟吗?这就是《民魂报》津贴我的好处。
今天早上,贺天民送了我六块钱,我这文章里面说了声‘我公’这不是恭维段祺瑞,也不是恭维贺天民,恭维的是六元钱。”杨止波笑道:“你这家伙,没有出息。”宋一涵把张稿子摆在面前,使手拍了两拍,叹气道:“我还说这很好,也许弄到一个谘议当。这样看起来,我的朋友都通不过,那算吹了!”杨止波听了这话,也就不禁哈哈一笑。可是宋一涵虽是明知道这社论是不好拿出去的,但是他依旧把这社论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