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邢笔峰家,新年无事,大家坐了闲谈。洪廷耀就把他社长的事闲谈了一阵。邢笔峰请人,出钱虽然也不多,不过他是江苏人,招待方面,那很周到,这却比马社长好一点儿。当时,他就对洪廷耀道:“你的马社长对同事,稍为嫌太锱铢较量了一点儿,但是他送了五块钱为洪先生的过年费,那究竟是好人呀。”洪廷耀道:“说起这钱,在从前我是不放在眼里的,但是,如今对于我,是不无小补的。去年冬天,我本想把二十块钱的事情辞了它。可是这个年月,找同样的事,真不容易,只好忍气又干了。”邢笔峰当时在许多朋友面前就道:“这是对的,这是对的。
现在要找二十块钱的事,真不容易呀!止波兄,你以为如何?”当然客人都称是。
过了一会儿,邢家开饭,各人都饱餐一顿。饭后,王豪仁、杨止波就说还有事,告辞出来。走了一截路,来到大街上,王豪仁笑道:“我丢了一张纸条在桌上,你看见了吗?”杨止波道:“自然是看见的。”
王豪仁哈哈一笑,将手拍了他的肩膀道:“你的朋友,待你总算不错吧。
她弄了什么东西你吃?我看你在邢家吃饭,就是没吃一点点。”杨止波道:“我的事,也不瞒你老哥。她用鸡汤下了一碗线粉我吃。”王豪仁道:“什么?线粉?”杨止波想着,这线粉是江西一个名称,当然他不懂。这就把线粉的做法和样子,就详细地告诉了王豪仁。王豪仁又哈哈大笑道:“这线粉不要管它了,这份情意,却是人所难能的。兄弟,再向我皖中会馆去一次吧?也许她的二老还没有回来,你们还好谈谈。”
杨止波笑道:“不去了,我要去报馆瞧瞧,也许有事。”王豪仁道:“你果是有事,我就不强人之所难。我就告别了。”说着,他就跨着很快的步子走开了。杨止波忽然又很忙地跑来,叫道:“王兄,王兄。”王豪仁站住了,杨止波跑到他面前对他道:“你可别说我到了会馆里。”王豪仁笑道:“这还用得着你招呼吗?哈哈。”他笑毕,和杨止波伸手一握,走了。
这个日子,天气还是短的,杨止波到了报馆,一点儿响声都没有。
到编辑部看看,也没有人,自己倒觉得茫茫然,仔细一看,却见宋一涵**被条堆起,便笑道:“有人在家便行……”话没有完,就见被条掀开,宋一涵擦着眼睛笑起来道:“我到了一个地方很有趣,晚上你同我去,好不好!”他披起衣,拔上鞋,便站起来,拿着脸盆,要打水洗脸。杨止波站在房门口,笑道:“不忙呀!你在什么地方,怎样有趣,说出来我听听。要是真有趣的话,我是愿意去的。” 宋一涵用手把洗脸搪瓷盆敲了一下响,笑道:“你这是耍猴儿戏,敲锣一下,就逼着猴儿非演戏不可。要说我就说吧,他们窑子里,这日子有半个月不做生意。有家的自然回家去,没有家,在窑子里的人也欢迎我们去的。我们去了,还有吃有喝,一个子儿不花,我今天上午,就是到那里去逛的。”杨止波笑着,又叹了一口气,指了他衣服道:“我猜你是到清吟小班里去吧,你这种穿着,老鸨们是不会欢迎的。而且这里很多二十上下的姑娘,卖到小班里来,她们非常想家的。到那里面去找乐儿,她们虽然也对你们乐,可是暗地里正在掉泪呢。”宋一涵笑道:“胡说胡说!虽然我穿的这身衣服,全是布的。可是在几个月以前,我是花过大钱的呀?”杨止波道:“你去打水吧,这只好让你独乐了。”宋一涵也知道杨止波讲的是真话,但他有他的另一个想头,就是得乐且乐,笑嘻嘻地舀水去了。
这两个人虽然做事相同,可是两个人寻乐儿,就大不相同了,所以这几天假,很少玩在一处。冬日的天短,这样过了几天,吴问禅就回京了。